第143章 想走?没那么容易
顺着付家甸七道街一直走了三四百米,楚河就看到了右边一家门脸儿不大的书店。
夹在一家裁缝铺和一家杂货店中间,招牌是块旧木板,上头的字被风雨剥得只剩个轮廓。
墨轩斋。
门口两摞旧书用麻绳捆着,码在台阶旁,落了层灰。
楚河站在门口,抬头看了一眼招牌,推门进去。
门上挂着个铜铃,叮当响了一声。
店里不大,三面墙全是书架,从地面顶到天花板。
架子上的书塞得满满当当,什么都有,线装的、平装的、竖排的、横排的,中文的日文的俄文的,杂七杂八堆在一块儿。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胡须很长的老头,正带着眼镜,仔细的修补一本泛黄的书籍。
听到铃声,老头抬了抬眼皮。
楚河的目光落在他右手上。
大拇指的位置,空的。
一个光秃秃的肉疤,皮肤发白,像是很多年前的旧伤。
对上了。
“掌柜的。”楚河笑了笑,摘下礼帽,在店里随意转了转,从架子上抽出一本书翻了两下,又插回去。
“这外边儿架子上都是寻常的书。”
他把礼帽搁在柜台上,语气随意。
“你这旧书店,有没有孤本老书?”
老头放下手里的册子,从老花镜上方看过来。
目光在楚河身上停了两秒,又移到他身后跟进来的小马和矮个儿——两人正吭哧吭哧地把那口旧木箱抬过门槛。
老头的喉结动了一下。
“老书多的是,都在里边儿。”
声音不紧不慢,带着点沙哑。
“不知先生是要明代的通史,还是大清的全书。”
“有唐宋的古本最好。”楚河拍了拍柜台,“进去看看吧。”
和黄山商量好的暗号对完了。
老头站起身,又看了一眼小马两人,没动。
楚河知道他在顾虑什么。
“抬进去。”楚河朝小马扬了扬下巴。
小马二话没说,和矮个儿一前一后,把箱子往里屋搬。
老头拦在通往里屋的门帘前,没让路。
四根手指攥着门帘的边,指节发白。
“先生,里边地方小,这两位——”
“自己人。”楚河直接截断了他的话,“没问题。”
老头盯着楚河看了好几秒。
楚河也看着他。
这个老头,应该就是黄山的上线,代号寒山。
一个搞地下电台的老同志,在敌人眼皮子底下蹲了不知道多少年。这种人,警惕心刻在骨头里,你让他对一个素未谋面的年轻人敞开暗室的门,确实强人所难。
但现在没时间磨。
“时间紧,”楚河压低了声音,“老廖昨晚应该跟你说过了。”
老头的眼皮跳了一下。
终于,他松开门帘,侧身让了路。
里屋更小。
有床铺、躺椅、柜子,和四周堆满的各类书籍。
门帘一放下,楚河就不装了。
“我是楚河。寒山同志,电台在哪儿?”
寒山的脸色变了变。
他回头看了看门一旁的小马——那小子正咧着嘴四下张望,一脸好奇。
“这——”寒山的目光在楚河和小马之间来回扫。
“放心。”楚河说,“我都说了,是自己人,没问题。”
寒山沉默了几秒,最终叹了口气。
他用力推开墙角的衣柜,暗室露了出来。
楚河带着小马进去,也就两三个平方。里面搁着一张矮桌,桌上蒙着一块黑布。黑布底下的轮廓,方方正正,一看就是个大家伙。
“搬出来。”楚河朝小马一歪头。
小马和矮个儿钻进暗室,揭开黑布。
一部电台。
俄国产的,个头确实不小。
主机、电键、耳机、电源,整整齐齐摆了一套。
主机是个铁壳子,上面密密麻麻的旋钮和刻度盘,漆面磨得发亮。
两人把设备一样一样搬了出来,摆在地上。
楚河走到箱子前。
亲自动手,心中默念"时空开门",掀开了箱盖。(此处打个补丁,需要楚河默念咒语并亲手打开才能触发,否则可能会在逼迫下被误触发)
空箱子。
寒山凑近一看,这箱子不仔细看的话,是空空荡。
但如果仔细观察,却能够发现,箱子内壁底部与外箱口底部多了一个巴掌宽的距离。
“秒啊,秒啊!”寒山心中“了然”,出言赞道:“若是将电台全部拆解成零件,平铺置于底层夹板之中,再将隔板封装回去,就算是被仔细检查,也很难发现其中玄机。”
他一副了然于胸的模样。
嗯?你在说什么?
楚河看了他一眼,没解释,转而对小马吩咐道。
“放进去。”
小马听了命令,先把主机抬起来,放了进去。
铁壳子往箱底一搁,占了差不多五分之一的空间。
电键、耳机、电源,一样一样码在旁边,塞得紧紧实实。
寒山站在一旁,脸上的笑意顿失,愣在原地。
“不拆成零件放夹层?”他看着那口敞开的木箱,电台就那么大咧咧地躺在里头,跟摆摊似的。
“不用。没夹层。”
楚河摆了摆手。
“没夹层?这……”他感到有些茫然。
后边儿的,就不好让寒山看见了,楚河没有理会寒山的惊疑,出声道:“寒山同志,你先出去看着点儿。”
寒山站在原地没动。
他在这行当里干了十几年,从大连到奉天,从奉天到哈尔滨,见过的场面不算少。
但今天这场面——
一个年轻人,带着两个苦力,大摇大摆走进封锁区,拎了个没夹层的破箱子,把电台往里一丢,然后让自己出去放风?
这他妈算哪门子的计划?
外头的宪兵,把女人孩子的襁褓都翻开检查,鞋底都要捏一遍。你一个大活人扛着这么个箱子出去,不打开看看?
寒山觉得,老廖可能是疯了。
或者,这个泥马同志,是疯了。
要不是前两次楚河干的情报实在有些匪夷所思,他都要怀疑这是打算直接送人头。
在楚河不可置疑的目光中,他最终还是转身走了出去。
不是因为相信。是因为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
门帘落下。
里屋只剩三个人。
楚河重新将箱盖合上。
咔。
扣锁扣死。
楚河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朝小马使了个眼色,“打开。”
小马会意,上前一步,双手扣住箱盖两侧的搭扣,一使劲儿——
箱盖打开。
小马的手僵在半空。
矮个儿从后面探过头来,也愣住了。
箱子里空空荡荡。
干干净净。
刚才那部铁壳子的电台,连同电键、耳机、电源,二十多公斤的全套设备,全部消失了。
箱底的木板上,连个压痕都没有。
小马的嘴巴张着,半天没合上。他伸手在箱子里摸了一把,又敲了敲箱底。
实心木板。没有暗格,没有机关。
他抬头看楚河,满脸写着两个字。
见鬼。
但他只是咽了口唾沫,把到嘴边的话硬生生憋了回去。
矮个儿更干脆,一个字不说,闷头搬书。
两人手脚麻利,七八摞书往箱子里码。
线装的竖着,平装的横着,大本的垫底,小本的塞缝。
不到五分钟,箱子装了个七七八八,沉甸甸的,估摸着三四十斤。
楚河合上箱盖,又从架子上抽了几本出来,夹在胳膊底下。
掀开门帘,走回前厅。
寒山站在柜台后面,一只手撑着台面,指节发白。
见楚河出来,老头的目光先是落在他腋下夹的那几本书上,又移到他身后小马和矮个儿正往外抬的箱子上。
箱子。
还是那个箱子。
但看小马两人抬着的吃力程度,里面明显装了不少东西。
“掌柜的,这几本我要了。”又选了二十几分钟的书,消磨了会儿时间,一直到有客人上门,楚河把书往柜台上一放,摸出几张钞票。“箱子里的也算上,一共多少钱?”
寒山机械地拨了拨算盘。
报了个数。
楚河抽出厚厚一摞钱,递给寒山。
“书不错,下回再来。”
他戴上礼帽,拿起公文包,推门出去。
铜铃又叮当响了一声。
三个人的身影,消失在街道上。
店里又恢复了安静。
寒山在柜台后面站了很久。
直到街上传来宪兵巡逻的脚步声,他才回过神来。
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四根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不是害怕。
是想不通。
等客人走后,他走到柜台下面,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三声,对面接了。
“先生,您定的书近期可能到不了货了,别走空了。”
对面沉默了一秒。
“好。”
电话挂断。寒山放下电话,站了一会儿,又转身走进里屋。
从里屋柜子里翻出一个铁盒药瓶。
拧开盖子,把药倒在掌心里。
六七十片白色药片,形状大小几乎一样。
但寒山的目光,随着手指的在药片上的拨弄,很快准确地锁在了其中一颗上。
那颗的表面,有一道极细的划痕。是他自己刻上去的。
氰化钾。
他将药紧紧拽在手上。
刚才的电话,是昨天和黄山约好的暗语。
老廖说,泥马明天会带箱子来取东西。
寒山问,他有办法?
老廖沉默了好几秒,才说,他说有。
寒山问,是什么办法?
老廖说,不知道。不过他说,把大象装冰箱,一共分三步。
……
两个搞地下工作的老同志,都不约而同地认为,不能把全部身家性命,押在了一个“不知道”和把大象装冰箱的糊涂计划里边。
所以两人做了两手准备,约定好,如果“泥马”的操作,确实连寒山都觉得不靠谱,那就取出药片随身携带,随时做好牺牲的准备。
做完这一切,他提上菜篓子,颤颤巍巍地将书店门关上,挂了个有事儿稍后的牌子,往七道街出口方向走去,打算装作路边买菜的样子,观察路口卡哨的反应。
一旦电台被当场搜出来,他就立马服药。
……
从墨轩斋出来,楚河没急着往回走。
这条街上书店不少,楚河又带着箱子,到博雅书局、聚文堂、三余斋等四五家书店逛了一圈儿。
每家都要留二三十分钟,和老板选书对书,讨价还价一番。
四家书店逛完,箱子满满当当,盖子都快合不上。
楚河把最后几本薄的塞在边角缝隙里,用力按了按,啪地一声扣上搭扣。
差不多够了。
又走上四五家书店,到不真的为了选书。
楚河游戏江湖,但又粗中有细,如果有人留意他的行踪,会发现这个穿大衣的年轻人,带着大箱子在五道街到七道街之间逛了六家书店,每家都待买了一堆书。
是六家。
不是一家。
墨轩斋只是其中之一,排在第一个,只不过遇到的第一家是这里,没什么特别的。
绝对不会让人感到其的独特而被盯上。
“走吧,回去。”
三个人原路返回,顺着七道街往路口方向走。
远远就看见拒马还在,队伍还在排。
出去的人比进来的多,队伍甩得更长了。
楚河没往队伍那边靠,直接走向拒马旁边的检查桌。
老赵还在。
看见楚河过来,老赵远远就招了手。
“楚长官!收获不小啊!”
他目光落在那个鼓鼓囊囊的箱子上,咧嘴笑了。
楚河也笑了笑,从兜里又摸出烟,递了一根过去。
“可不是嘛,这条街上好东西不少,淘了不少好书。”
老赵接了烟,夹在耳朵上,搓着手凑过来。
“我看看,都买了啥好东西?”
话虽这么说,但确实不得不应付的常规检查。
他伸手翻开箱盖,一眼就看见摞得整整齐齐的书。
老赵随手翻了几本,拿在手里看了看,仿佛真的只是在看书,而不让楚长官“误会”是在对他检查。
“哟,看不懂。”老赵笑着放回去,“行了行了,楚长官的东西还能有啥问题。”老赵把一本外语书籍丢回箱子里,一摆手。
“那就不耽误你们了,我就先回了。”楚河点头客套,就要合上箱盖。
突然,一个阴恻恻的声音,从后边儿传来。
“楚警官,想就这么走了?未免,有点儿太容易了……”声音不急不缓,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楚河的手停在箱盖上,一回头,就看到鲁明脸上挂着一种非常奇怪的、仿佛饿狼嗅到猎物一般的笑容,从旁边的茶馆方向走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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