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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章 新的开端


进入三月以后。

哈尔滨已经开始温暖起来,松花江面上,冻了半年的坚冰早已全部融化,江水奔腾,裹着浮木向东汇入大海。

浮木不时撞在码头的石墩子上,发出咔嗒咔嗒的脆响。

码头上,苦力们穿着短打,扛着麻袋从船上往岸上搬。

一趟一趟,来回不停。

模样不过二十出头,看起来老实巴交的小马,也弓着腰,肩上扛着一袋大豆,沿着跳板往岸上走。

脚下的木板被踩得吱嘎作响,到了岸上,把麻袋往垛上一甩,拍拍手,转身又往船上走。

旁边一个矮个子从他身侧经过,压着嗓子说了句:“三号仓那边换了一批新货,日本人的,要不要放机器人进去看看?”

小马嗯了一声,“不用,”脚步没停,两人不过一个照面,便很快散开。

这矮个子叫刘柱子,是第二批到哈尔滨的人。

到目前为止,哈尔滨先后来了两批,一共十二个人,在小马的统一调度下,全部扎进了哈尔滨的各个角落里。

码头上有三个,小马、刘柱子、还有一个叫陈三的,天天和苦力们一起扛包卸货。

道里那边,老胡在一家俄国人开的西餐馆里当跑堂。每天端盘子、擦桌子,顺带着听那些穿西装的日本商人和伪满官员吃饭时嘴里漏出来的零碎。

南岗赌场里,孙二牛给人当看场子的打手,一身横肉,往门口一杵,倒也像模像样。赌场是个好地方,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什么话都敢说。

还有拉黄包车的,摆烟摊的,在菜市场卖咸鱼的。

先锋军,正像一颗一颗般,楔进了这座城市的缝隙里。

每隔五天,众人都会在道外于家屯的小院里聚一聚,把收集到的情报汇总。

哪条街多了岗哨,哪个仓库进了新货,哪个伪满军官最近出入什么场所,日本宪兵队的巡逻路线有没有变化。

琐碎,但有用。

中午。

码头边的空地上,十几个苦力蹲成一排,捧着搪瓷碗扒拉饭。

碗里是白饭,上头盖着两筷子咸菜疙瘩,油星都看不到几个。

小马蹲在最边上,低头吃着。

刘柱子挨着他,嘴里嚼着饭,含含糊糊地说:“昨天三号仓卸的那批货,木箱子上印着日本字,我问了旁边老李,他说是机械零件,从大连港过来的。”

“多少箱?”

“六十多箱,三辆卡车拉走的。”

小马没抬头,把这个数字记在脑子里。

“车牌号看了没?”

“看了,头一辆是军牌,后两辆是民用的。”

小马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正吃着,码头西边突然传来一阵吵嚷声。

起初只是骂骂咧咧的,谁也没当回事。

码头上,帮派最多,他们之间,三天两头就得吵一回。

但没过十秒,骂声变成了惨叫。

小马抬起头。

码头西侧的卸货区,一伙人正从巷子口涌出来。

十几个,手里提着马刀、铁棍、斧头,二话不说,朝着正在卸货的另一帮苦力冲了过去。

领头的是个光头,膀大腰圆,右手攥着一把砍刀,刀刃上裹着布条,跑起来带风。

“砍他妈的!”

光头一声吼,身后的人呼啦啦散开,直接往人堆里招呼。

那帮正在卸货的苦力根本没防备,头一个被砍翻的,麻袋还扛在肩上,整个人连着袋子一起栽倒,大豆撒了一地。

惨叫声炸开了。

有人捂着胳膊往后跑,血从指缝里往外冒。

有人抱着脑袋蹲在地上,铁棍抡过来,闷声一响,人就不动了。

被打的那帮人里也有几个硬茬子,从腰里摸出家伙就往上迎,但人数差了一截,三两下就被撂倒了。

码头上的其他苦力,有的站起来看热闹,有的蹲着没动,该吃饭吃饭。

见怪不怪了。

小马端着碗,目光扫过那边的混战。

短短不到两分钟,卸货区那帮人已经被打散了。

跑的跑,倒的倒,地上横七竖八躺了五六个,血糊在麻袋上,和撒出来的大豆混在一起。

光头踩在一个倒地的人背上,拿刀指着周围。

“回去告诉你们龙四爷,马王爷的地盘,谁他妈敢伸手,剁了喂狗!”

骂完,带着人,大摇大摆地从原路撤了。

码头上安静了几秒。

然后,嗡嗡的议论声从四面八方冒了出来。

“豁,马王爷和龙四爷干起来了。”

“照我说,早就该干了。马王爷什么人啊,融的他龙四爷插手生意?”

蹲在小马左边的一个黑脸老汉嗑了口饭,冲那边努了努嘴。

“马王爷?”小马很虚心的请教一旁的老哥。

“你新来的吧?码头上做烟土生意的,有三家。最大的就是马王爷,道外一带六七年了,从关内贩货过来,上头有人罩着,日本人也给面子。”

“那被打的呢?”

“龙四爷的。”黑脸老汉把咸菜嚼了两口咽下去,“新冒出来的,也就一两个月的事儿。不知道从哪儿搞来的货,价钱压得低,铺得还快。道外、道里、南岗,到处都有他的人。”

旁边一个尖嘴猴腮的瘦子插嘴:“我听说龙四爷的烟土从俄国人那边过来的,走的是北边的路子,不经大连,成本低。”

“管他哪儿来的,便宜就行。”另一个苦力说,“以前马王爷一两烟膏子卖三块五,龙四爷的才两块八,你说买谁的?”

“难怪马王爷急眼了。六七年的买卖,一两个月就被人撬了墙角,搁谁谁不急。”

“是啊,马王爷是谁,哈尔滨里有几个人敢惹?”

……

众人正聊着,一个一直没开口的壮汉,嗤笑了一声。

这人坐在最外圈,靠着一垛麻袋,手里捏着半个馒头,却没在吃。

三十来岁,膀子上纹着一条青龙,从袖口一直延伸到手背。

脸上横着一道旧疤,从左眉角拖到颧骨,愈合得不太整齐。

整个人透着一股子戾气。

小马知道他,前两天刚来,出手阔绰,虽然也在码头干苦力,但眼神总带着点见过大世面,居高临下的味道。

“马王爷,龙四爷。”壮汉把馒头往嘴里塞了一口,含混不清地嘟囔,“都他妈是小打小闹。”

黑脸老汉看了他一眼。

“你这话说的,在哈尔滨道外,这两位可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壮汉没搭理老汉,自顾自地嚼着馒头。

旁边有人不服气,说:“你倒是说说,什么才叫大场面?”

壮汉慢悠悠咽下嘴里的东西,拿袖子抹了抹嘴,扫了周围一圈。

“你们知道大雪山吧?”

“大雪山?那不是山匪的地盘么?”

“山匪?”壮汉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奇怪的优越感,“你管人家叫山匪?”

他压低了声音,身子往前探了探,那双眼珠子左右扫了一圈,确认周围没有什么不对劲的人。

“我跟你们说,大雪山里头那些人,最不济的一个山头,手底下也有百十来条枪,各个手上都有人命。”

“百十来条?”瘦子撇了撇嘴,“吹吧你。”

“老子吹?”壮汉的声音拔高了半拍,又赶紧压下来,“你知道什么叫马克沁么?”

这个词儿一出来,蹲着的几个人都看了过来。

苦力堆里,大部分人连枪都没摸过,但马克沁这个名字,多少听过。

“重机枪,知道不?扣一下扳机,子弹跟下雨一样,两人合抱的大树,几秒给你拦腰打断。我亲眼看的。”

壮汉说到这儿,停了一下,故意留了个空当。

果然,旁边几个人的表情都变了。

“你见过?”

“废话。”壮汉拍了拍自己胸口,“我就在现场。”

“什么场?”

“军火走私!”

壮汉把这四个字一个字一个字地蹦出来,声音压得极低,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

“就上个月的事儿。大雪山里头,几十个山头的人,上千号人,都带着真家伙,聚在一块儿。干嘛?买枪。”壮汉为了达到震撼的效果,夸张了数倍。

小马和刘柱子端着碗,都不约而同抬起头,耳朵已经完全竖起来了。

“上千号人买枪?”黑脸老汉的筷子停了。

“这算什么。”壮汉伸出手指头,“光马车就来了四十多辆。一千多箱,好家伙,全是新枪。汉阳造,一百块一支,出厂价。你在外头花四百大洋买一支二手的旧货,人家一百块钱,全新的,带枪油的。”

周围安静了两秒。

终于有人觉得他的话里有漏洞,“疤幺,就算真有这么大场面,你小子怎么可能也在场。”

叫疤幺的这个壮汉一脸不屑,“老子是被邀请去的。”

“就你?瞎几把吹牛。”

“噗……”刘柱子忍不住笑了一声。

疤幺听到笑声,瞪了刘柱子一眼,显然也觉得这个牛吹的有点大了,转了个话题,“周老板,听过没?”

这个停顿拿捏得很到位,周围五六双眼睛全盯着他。

众人面面相觑,没人听过。

疤幺很满意得清了清嗓子。

“正常,你们在码头上扛包的,当然不知道。”他的口气像是在跟一群小孩子讲故事。

“这个人,”他竖起一根大拇指,“别说是滨江省,整个满洲国,黑市上所有的枪、所有的子弹,没有他点头,一颗都出不来。”

听到“周老板”如此神勇,俨然成了地下世界第一大佬,小马和刘柱子对视一眼,表情古怪,似笑非笑。

就听疤幺继续说,“周老板手下二十八大金刚,拿出来,个个儿都是好手。”

“为首的,绰号‘天王星’,使双枪,从没人见过他。”

“据说一分钟内打死了三十多个人,全部都是眉心中弹。”

“其中一个,已经跑了一百多米,躲在了一棵三人怀抱的大树后,连个衣角片子都没露出来,天王星闭着眼睛,抬手对着右边儿空开一枪……”

“等等,”有人发现了漏洞,“既然他躲在了大树后,往右边儿开空枪算怎么一会儿事?”

“你急什么?”疤幺白了发问这人一眼,神秘的道,“斗枪术懂吗?天王星开完枪以后,默数了三个数。刚数到1,树后那人一声惨叫——子弹居然拐了个弯儿,直接被爆头。”

“这么邪乎?”

“邪乎?更邪乎的还有呢。”疤幺很满意众人的反应。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亮光,不像是在吹牛,倒像是在回味什么让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事情。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你刚刚还说,从来没人见过天王星,难道他是你亲戚?”

刘柱子在旁边朝着小马挤眉弄眼,努力憋着笑,问了一句,样子颇为滑稽。

壮汉恼羞成怒,“小子,你笑什么?我忍你很久了,你以为老子诓你不成?”

刘柱子正襟危坐,“我笑了吗?我没笑。”

“你就是笑了!”

“哦……抱歉,突然想起我媳妇今天生孩子,高兴。你继续。”

壮汉又瞪了他一眼,拍了拍自己纹着青龙的胳膊。

“兄弟,有些事儿,不是什么人都能碰到的。我不跑码头之前,跟的人,比你们见过的所有人都大。具体是谁,我不方便说。”

他故意把“不方便说”四个字咬得很重。

“但我可以告诉你们,我这双眼睛,见到过的事儿,说出来吓死你……那银元倒出来清点的时候,哗啦啦的响,跟下冰雹一样。”

他满眼放光,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

“你们在这儿争马王爷龙四爷的,格局小了。真正的大买卖,不在码头上……我说的那位爷,只要点点头,什么马王爷龙四爷,明天就得横死接头。”

说完,扛起一袋麻包,头也不回地往船上走了,嘴里还呢喃着,“跟下冰雹一样。”

留下一圈苦力面面相觑。

很快,疤幺关于“周老板”“军火走私”“斗枪术”“天王星”的传言,开始在码头上不胫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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