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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章 你小子,欠我一条命


“几位爷慢走。”

一个十六七岁的学徒蹲在门口叠毛巾,看见他们出来,站起来弯了弯腰。

门帘掀开,外面的冷风灌进来。

楚河下意识地往街上扫了一眼。

台阶下面,算命先生的摊子没了。

他进来的时候,那个瞎子还在给人看手相。这才一个来小时,收摊了?

按理说,大冷天支了一下午的摊子,到这个点儿正是生意正好的时候,怎么说走就走。

楚河的脚步慢了半拍。

“操,钱夹子忘里面了。”汪玉林突然拍了拍口袋,骂了一声。

刘魁头也没回:“就你事儿多,去拿,快点儿,车上等你。”

汪玉林转身小跑着往回走,重新钻进了福顺堂的大门。

街对面,一个戴帽子的人正靠在电线杆上,低着头,两只手插在口袋里。

距离大约三十步。

楚河的目光从那人身上扫过去,又扫到街尾。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车灯没亮,但引擎盖上有一层薄薄的水汽——发动机没熄。

车窗只摇下来一条缝,里头黑黢黢的,看不清坐着几个人。

楚河的手不动声色地往腰间摸了摸,枪还在。

刘魁已经走远了几步,前边的几个人没有任何奇怪的动作。

他没有停下脚步,但步子不自觉地快了半拍,和刘魁的距离拉近了一些。

澡堂子这地方,鱼龙混杂,外边儿有人开了车等着接老板,也是很正常的事儿,也许是自己多心了。

但在特务科待久了,有些习惯已经刻进了骨头里——宁可多疑一万次,也别大意那一回。

……

车停在街对面的巷口边上,有澡堂子专门的停车位,刘魁掏出钥匙,打算绕到驾驶座那边。

就在两人离车只有两三米的时候。

澡堂子门口那辆黑色轿车的车门开了。

开门声很轻,但一直注意着身后动静的楚河还是听到了,他回头看,车上下来一人,正在后腰上摸着什么。

而电线杆旁边那个戴帽子的人也动了,迎面疾步向着刘魁的汽车走了过来。

手伸进上衣内口袋,出来的时候,手上已经多了一个黑色的家伙。

枪。

楚河的脑子里只来得及蹦出两个字——不好。

“头儿!”

他一声吼还没落地,枪响了。

第一枪打在车门上,铁皮迸出一个洞,火星飞溅。

第二枪紧跟着来,从侧面,打在车顶。

刘魁的反应比楚河预想的快得多——十几年特务生涯练出来的本能,这辈子不知道挨过多少回暗杀。

他整个人往后一缩,一把抓住楚河的胳膊,用力一拽。

两个人同时滚倒在汽车侧边。

子弹打在地面上,碎石崩起来,弹到楚河脸上,火辣辣地疼。

“趴下!别动!”刘魁身子顿了一下,龇着牙,又猛地把楚河按在地上,自己半蹲在车轮后面,右手已经从腰间摸出了枪。

他探出半个脑袋,朝着枪响的方向开了一枪。

对面也在打。

子弹打在汽车的引擎盖上、车窗上,玻璃碎了一地,哗啦啦往下掉。

楚河趴在地上,耳朵被枪声震得嗡嗡响。

他的枪也在腰上,但姿势不对,被压在身下,他咬着牙翻了半个身子,手才够到枪柄,拽出来,子弹上膛。

“几个人?”刘魁压着嗓子问。

楚河侧过身,从车底往外看。

对面街角,两个人影,一蹲一站,交替射击。

街尾那辆黑色轿车已经调了个头,车灯亮了,正在缓缓往这边靠。

“前面两个,后面车里还有!”

刘魁骂了一句脏话,探身又打了两枪。

对方的火力很猛,打得车身叮叮当当响。

楚河从车尾探出枪口,朝对面连开三枪。

第三枪打完,他还没来得及缩回来,左臂上猛地一疼。

又麻又烫,整条胳膊像不是自己的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胳膊袖子上多了个洞,血从里面往外渗,顺着手腕流到手背上,滴在地上。

中弹了。

疼是真疼,但楚河顾不上。

肾上腺素冲上来,整条胳膊发麻,具体哪里疼反而说不清了。他把枪换到右手,继续缩在车后面。

刘魁看了他一眼。

“伤哪儿了?”

“胳膊,骨头没断,还能动。”

“能打不?”

“能。”

刘魁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他探身又打了一枪,这一枪打得有准头,对面一个人闷哼了一声,身子晃了一下,缩回了墙角。

但紧接着,更大的麻烦来了。

福顺堂后面的巷子里,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三个人从后巷拐出来,手里全是家伙。

领头的一个,灰扑扑的短打——正是那个算命先生。

他们原本埋伏在后门,等着堵人。

前面枪声一响,后门没等到人,便从巷子里绕了过来,直接加入了正面的战斗。

火力一下子翻了倍。

子弹从三个方向打过来,汽车的铁皮已经被打成了筛子,机油从底盘往外漏,地上湿了一片。

楚河和刘魁被死死压在车后面,根本抬不起头。

“他妈的!”刘魁低吼。

他半跪着换弹匣,手指上全是血——不知道是楚河的还是自己的。

弹匣刚推上去,他探身还击,对面的火力太密,一颗子弹打穿了车门下沿,从铁皮里头钻出来,正中刘魁的大腿。

刘魁闷哼一声,整个人往下一沉,膝盖砸在地上。

“刘头儿!”

“没事!”刘魁咬着牙,用左手撑住地面,右手的枪没撒手,又朝对面打了一枪。

但紧跟着,第二颗子弹来了。

这一枪打在他的手腕上,枪从手里飞了出去,咣当一声掉在地上,滑到车底。

刘魁整个人靠在车轮上,脸色刷地白了。

大腿和手上各一个洞,血往外涌,把衣服都洇透了。

楚河一把将刘魁往车后面拖,让他整个人躲在发动机舱后面——那是全车最厚实的地方。

刘魁的嘴唇已经开始发紫,但还在说话。

“车底下,捡我的枪。”他说话是带着空腔的喘息声,这是伤了肺。

果然,左胸靠下的位置,不知什么时候也多了一个洞,正往外冒血。

“别动!压住伤口!”

楚河趴下去,伸手够了两下,够不着。子弹就在头顶飞,打得地面啪啪响。

他咬了咬牙,整个人贴着地面往外蹿了一截,手指碰到了枪柄,一把攥住,缩回来。

两把枪,一左一右。

左臂已经使不上劲了,但楚河硬是用左手托住刘魁那把枪,右手扣扳机。

他从车头探出去,朝着后巷方向连开四枪,打得对面三个人不得不缩回巷口。

片刻的喘息。

街上的行人早就跑光了。

卖糖葫芦的摊子翻倒在路中间,糖葫芦滚了一地。

对方的火力越来越密集,照这个打法,最多两分钟,车后这点遮挡就撑不住了,他和刘魁都得被包抄,生死只在一线之间。

就在这时,福顺堂的大门猛地被推开。

汪玉林冲了出来。

他手里攥着钱夹子,另一只手里是枪。

脸上的表情是懵的——进去的时候还太平无事,出来就成了战场。

“头儿!楚河!”王玉林喊了一声。

“别他妈出来!”刘魁冲他吼。

汪玉林矮着身子躲在门后,朝街对面胡乱开了两枪。

子弹没打中人,但一时间,夹在福顺堂和刘魁汽车之间的杀手不得不分出两个人压制汪玉林的火力。

刘魁和楚河这边的压力总算减了几分。

但也仅仅是暂时减了几分。

弹匣里的子弹已经不多了。

楚河默数了一下——自己这把还剩三发,刘魁那把不到五发。

汪玉林的也不知道还剩多少。

撑不了多久。

而且,变故又起。

街尾那辆黑色轿车已经靠到了二十米外,停了下来。

驾驶座的车门开了一条缝,一个黑洞洞的枪管从缝隙里伸出来。

不是手枪。

枪管长得多,前端带着散热片。

冲锋枪。

楚河的心往下沉了沉。

此时此刻,他的怀里还藏着一只恐怖机器人,用方布包裹着。

恐怖机器人的最大作用,并非正面战斗,而在暗杀和情报搜集。

它的毒素只能使用一次,最多只能干掉一个人,而且还有神经毒素反应的滞后延迟。

难道要用自爆功能?

也不可行。

100公斤TNT当量的爆炸,相当于战列舰主炮的重磅炸弹,就算能够把对方都炸没了,自己这边儿也要完。

念头闪过间,冲锋枪已经吐出了火舌,从汽车玻璃窗射入,穿透薄弱的、满是弹痕的侧门铁皮,从楚河身边擦过,打在前方花台的泥土里。

完。

这下真要秽土重生,结束短暂而愉快的谍战生涯了。

就在这个念头冒出来的一瞬间,街口传来了一阵尖锐的哨声。

呜——呜呜——

是警哨。

楚河偏头看去。

先前在街上查车的那个巡警,正带着四五个同僚从街角冲过来,手里的枪已经拔了出来,长枪已经上膛,一边寻找掩体。

“枪击!枪击!所有人放下武器!”

巡警们分散开,沿着街道两侧的建筑往这边推进。一边跑,一边朝着开枪的方向射击。

街对面电线杆旁边的那个人——张海——正在换弹匣,一颗巡警的子弹打中了他身旁的同伴,正中胸口。

那人手里的枪掉了,身子往后倒,撞在墙上,慢慢滑下去,在地上坐着,捂着伤口呜呜地呻吟。

张海回头看了一眼。

瞳孔里映出那张失去血色的脸。

“妈的。撤!”

再不走,一旦被缠上,就算完成了任务,只怕所有人都得交代在这儿。

张海扣着扳机朝巡警方向扫了两枪,逼得对方缩到墙后面。

然后转身,弓着腰,朝街尾那辆轿车猛跑。

后巷口的算命先生也接到了信号,带着剩下的人往回撤。

有人边跑边回头打枪,有人直接翻墙进过了巷子围墙。

街尾轿车里的老朱看见张海跑过来,一脚油门,车往前蹿了几米,后车门打开。

张海连滚带爬地钻了进去。

“走!”

车门还没关严,轿车已经窜了出去,轮胎在地面上拖出两道黑印,拐上了路口,消失在夜色里。

巡警追了几步,追不上。

哨声还在响,越来越远。

街上重新安静下来。

安静得不正常,街头上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满是弹痕,地面鲜血淋漓的汽车。

楚河靠在车后面,大口大口地喘气。左臂上的血已经糊了半条袖子,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

他低头看刘魁。

刘魁的脸已经没了血色,嘴唇干裂,眼睛半睁着。大腿上的血把裤子都湿透了,在地面上洇出一大片。

但最重的还是左胸前的伤口。

“魁哥。”

“嗯。”

“别睡。”楚河声音有些干哑,因为着急而显得有些结巴。“

不知道为什么,两个从本质上就是敌对的关系,但楚河却对他的伤势,感到一些紧张。

“没睡……咳咳咳……”刘魁的的声音似乎是从肺腔里发出了,说话已经没什么力气,每一句都伴随着剧烈的咳嗽。

他低头看了看左胸上的单孔,骂道:“老子心脏在右边儿……打跑了?”

“打跑了。”

刘魁吐了口血,脑袋往后靠在轮胎上,闭了闭眼。

“他妈的,刚洗干净,又弄一身血。”

汪玉林已经跑了过来,嘴里喊着什么,楚河没听清,但那声音已经劈了。

到刘魁旁边,跪在手忙脚乱地撕自己的衣服下摆,往刘魁胸口上缠。

手在抖,缠了两圈,怎么都绑不紧。

楚河一只手按住刘魁大腿上的伤口,血从指缝里往外冒,根本压不住。

巡警们过来,将枪口对准刘魁和楚河。

“将枪放下,别动。”为首的一名巡警,楚河不认识,应该是警署的人。

“妈的,认不得老子?”楚河骂道,“警察厅特务科楚河!快给老子叫救护车!”

他将兜里的证件取出来,甩了过去,巡警一听是特务科,吓得赶忙收起枪。

“长官……救护车,  快,打电话去叫救护车。”

楚河蹲在地上,一手死死按着刘魁肩膀上的伤口,手指已经发麻了,但血还是一直往外冒,怎么都压不住。

街上安静得只剩下风声和远处零星的狗叫。

汪玉林蹲在旁边,脸白得没一点血色,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句整话。

过了不知道多久——也许是两分钟,也许是十分钟——远处终于传来救护车的铃声,由远而近。

刘魁的眼皮在往下掉,人开始犯迷糊。

“楚河。”

“在。”

“刚才那一枪,是老子替你挡的。”

楚河愣了一下。

刘魁咧了咧嘴,勉强扯出一个笑。

“你小子,欠我一条命。”

楚河没说话,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

血还是止不住,从他指缝里,一滴一滴,落在已经凉透了的地面上。

救护车的铃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刘魁的眼睛,终于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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