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黑桃K
当天傍晚。
于家屯,一间不起眼的小院里,十二个人到齐了。
院门从里边拴上,窗户用旧报纸糊得严严实实。
油灯摆在桌上,火苗被穿堂风吹得晃。
孙二牛把事情说了一遍。龙四,马王爷,码头上的火并,永昌仓库,四十多号人。
说完,屋里安静了几秒。
“就这?”刘柱子把一颗子弹压进弹匣,头也没抬。
“就这。”
没人再多问。
桌上摊着十三支托卡列夫手枪,旁边整整齐齐码着消音器和备用弹匣。小马摸出两支枪,退出弹匣,一颗一颗往里压子弹。
指尖捏着铜壳弹头,往弹簧上一按,咔哒一声,沉进去。再来一颗,咔哒。
十二个人谁也不说话,各自干各自的。
小马把两支枪的弹匣都压满,又各自多备了两个满弹匣,揣进外套内侧。然后从桌上拿起一只消音器,拧上枪口,试了试松紧。
其他所有人,都做着同样的动作。
看了看手表上的时间,已经晚上十点。
“出发,两人一组,分三路到永昌仓库外围汇合。”
他顿了一下。
“到了以后,等我信号。”
晚上十一点。
三月的风已经不像隆冬那么刺骨,但夜里头还是能把人的耳朵冻红。
永昌仓库在道外江边,靠着一条死胡同的尽头。
三面是墙,正面一扇大铁门,铁门旁开了一扇小侧门。
仓库不小,前后两进,后头还带个院子。
早年是个粮栈,后来被马王爷的人盘下来,当作存货和歇脚的地方。
“张家嫂子白又胖,走起路来浪三浪,她男人出门跑大船,留下热炕没人躺——”
一个走路晃晃悠悠的哨子嘿嘿笑了两声,又灌了口酒,嗓子一热,接着哼。
“李家闺女十八九,前头鼓来后头厚,谁要是娶了她回家去,夜夜赛过喝烧酒——”
曲儿哼到一半,尿意上来了,他晃晃悠悠走到墙角,把搪瓷缸子往地上一搁,解开裤腰带就撒起尿来。
尿刚撒一半,一只手堵住了他的嘴,同时腰间还顶了个东西。
“呜呜……”哨子知道这是枪,努力挣扎着想要饶命。
“别动,别出声。”
身后传来很低的声音,像是压在嗓子眼儿里。
举枪的人正是小马。
他想起先生说过的话——在哈尔滨混,得有杀气,眼神得凶。
先生还专门纠正过他的表情,说他长了一张老实巴交的脸,看着跟刚从地里拔萝卜回来似的,镇不住人。
所以,这时候,小马使劲把眉头往中间挤,嘴角往下拉,努力摆出一副杀人不眨眼的凶悍样子。
实际上,从侧面看过去,更像是便秘。
但哨子看不见他的脸。后脑勺上那支枪管传来的冰凉触感,已经足够让他把裤裆再湿一遍了。
“仓库里多少人?”
“四……四十来个。”哨子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具体多少个?”
“我想想……我想想……四十一,四十三,对,四十三个,是四十三个。”
“多少条枪?”
“枪……枪不多,大部分都是刀和棍,有枪的也就七八个,都是短家伙。”
“里头几个屋?怎么个布局?”
哨子把裤腰带的绳子攥得死紧,结结巴巴地说。
“前头是大仓房,最大的那间,铁狼哥他们在里边儿打牌。左边有两间小屋,住人的。后边儿院子里有个灶房,再往后就是死墙。”
“看门的狗几条?”
“两条,拴在仓库外里。”
“铁狼身边有几个人贴身的?”
“三个。老黑、六指、还有个叫麻子的,都是铁狼哥的心腹,枪不离身。”
小马把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四十来号人,七八条枪,集中在前面大仓房和左边两间小屋。铁狼在大仓房里打牌,身边三个持枪的心腹。
够了。
“好汉,饶命。有什么事好商量,马王爷那边——”
一声闷响。
消音器把枪声压成了一个沉闷的“噗”。
哨子一头栽在了自己刚撒过尿的墙角底下,搪瓷缸子被脚碰翻,剩的半杯酒洒在地上,和血混在一块儿。
小马蹲下身,把尸体往墙根暗处拖了拖。
他抬起手,朝墙角后边打了两下响指。
不到一分钟,十一个人像影子一样从各个方向聚拢过来。
小马举起左手,两根手指头往前一指,又分别往左边和右边各划了一下。
不需要多说。在雪峰岭训练的时候,这套战术手语已经练了上百遍。
三人绕后院,解决狗。一人侧门堵门,剩下的人跟他从正门进。
院子里。
两条黑背狼狗突然竖起了耳朵,冲着后墙方向嗷嗷叫了两声。
叫声在夜里传出去老远。
然后,两声几乎同时响起的闷哼——噗、噗——狼狗的叫声戛然而止。
……
仓库大屋里。
铁狼正坐在桌子中间,一手攥着牌,一手夹着烟。
光头上反着油灯的光,右耳朵上挂着一个铜环,晃一下亮一下。
桌上堆着零散的铜板和毛票,四个人围坐着打牌。
大屋里,四十来号人散布各处。
靠墙的几个裹着棉被在打呼噜,有的蹲在角落里喝酒磕牙,几个年轻的凑在一块儿吹牛逼。
“操,又输了。”铁狼把手里的牌摔在桌上,狠狠吸了口烟。
旁边一个络腮胡子笑着把铜板往自己跟前划拉。“狼哥,今儿手气不行啊。”
“滚你妈的,手气不行是因为你他娘的出老千。”铁狼骂了一句,但没真动怒,又拿起新一轮的牌。
这时候,院子里的狗叫起来。
“嗷什么嗷。”
络腮胡子往门口方向看了一眼,“不会是有什么小毛贼翻墙进来了吧?”
铁狼一脸不屑。
这里是马王爷的仓库,在哈尔滨,下至毛贼,上到江洋大盗,还没人敢摸过来。
“妈的,终于来把好牌了,这次老子不杀穿你们。”铁狼骂了声。
但狗只叫了两声,突然齐齐闭嘴。
“谁他娘的去看一眼。”铁狼把手里的烟屁股弹到地上,拿脚碾了碾。
靠门口最近的一个瘦高个子站起来,骂骂咧咧往门口走。
“我刚躺下就叫,这狗真他妈——”
他拉开门,半句话卡在了嗓子眼儿。
门外站着一个人。
不,不止一个。
但他只看到了最前面那个——二十来岁,个头不高,长着一张看起来有点傻愣的脸,但做出凶狠残忍模样的脸。
然后他看到了那张脸下面的东西。
一支拎着消音器的手枪,枪口正对着他的嘴。
枪管直接顶了进去,磕在门牙上,发出一声瓷实的脆响。
瘦高个子的眼珠子瞪到了极限,双手条件反射地举过了头顶,连滚带爬地往后退,枪管从嘴里滑出来,带着一丝血沫——是门牙磕破了嘴唇。
小马用枪挺着他连连后退,大步跨过门槛,身后的人把门推得更开,鱼贯涌入。
十一个人,十二支消音手枪,同时指向屋内——算上还杵在那小弟嘴里没来得及抽出来的那支。
整个大屋,在半秒钟之内,安静了。
打呼噜的被旁边人一把推醒,睁眼就看见黑洞洞的枪口。
喝酒吹牛的端着碗,嘴张着,酒顺着下巴往下淌,人动都不敢动。
铁狼手里还攥着刚摸起来的一对KK。
他的目光越过桌上的铜板和烟头,看向门口。
全都是十几二十岁的小年轻,高矮胖瘦各有。
人一涌进来,立刻成扇形散开,封死了大屋的每一个角落。
铁狼没动。他活了三十多年,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日子过了一大半,什么场面没见过。
但眼前全是清一水的青年。
谁都知道,年龄越小,下手越黑,急于打响名号,做起事儿来从不考虑后果。
更何况,这伙人手上还都有家伙。
这别是假的吧?
铁狼刻意稳住身形,把手里的牌慢慢放在桌上,两只手摊开放在桌面上,做出一个“我没动”的姿态,眼睛眯着盯着众青年的枪,型号他没见过,看不出真假。
“几位兄弟。”铁狼声音沉稳,带着一股子在道上摸爬滚打多年养出来的老练。
“认错门了吧?这是马王爷的地盘,有什么事儿,把家伙放下先,坐下来慢慢聊。”
他特意把“马王爷”三个字咬得清楚。
在道外,这三个字就是通行证。不管你是哪路神仙,听到这三个字,都得掂量掂量。
小马看着铁狼。
“你就是铁狼?”
铁狼点了点头,“江湖诨名,我就是。兄弟,报个门号,看看是不是有什么误会——要是缺钱的话,我这里还有200圆,你们拿去应应急……”
“成。只要人对上就行。”
小马也不废话,开口打断。
铁狼的瞳孔里,映出了对面年轻人右手食指扣动的画面。
噗。
嘴里被塞了枪的那名举着手的小弟,后脑勺上猛然炸开。
紧接着,十几只枪同时开火,铁狼身边的老黑刚把右手往腰间摸了半寸,额头上就多了一个洞。人往后仰,连椅子一块儿翻倒。
噗噗噗噗噗——枪声被消音器压成了一连串沉闷的气锤声,在封闭的仓库里像是有人在连续敲打枕头。
六指的手才刚碰到枪柄,左眼眶里就钻进了一颗子弹。
麻子反应快,一把掀翻桌子想当掩体,可桌子还没立起来,两颗子弹从两个方向同时命中他的太阳穴和后脑——小马左右手同时开枪。
三个心腹,一秒钟,全倒了。
大屋里彻底炸开了锅。
有人尖叫,有人往墙角缩,有人本能地去摸家伙。
凡是手往腰间伸的,没有一个完成动作。
小马双枪交替射击,左手一枪,右手一枪,节奏快得不像是两支枪在轮流开火,更像是一支枪在连射。
每一枪出去,就有一个人栽倒,有的是脑门正中,有的是太阳穴,枪枪致命,没有一颗子弹浪费。
弹匣打空,左手枪退匣、换匣、上膛,右手枪在这个间隙里连续三发,覆盖了三个试图往侧门逃跑的人。
而身后的十个人,举着枪,一边缓步往前,一边射杀所有还活着的生命。
他们的枪法自然不如小马那样出神入化,只打头打脸。
但几乎是近距离射击,又哪儿有打空的道理,基本上一枪一个。
遇到中枪后还能动弹的,再走近两步,朝着脑门心上补了一枪。
不到两分钟。
枪声停了。
大屋里硝烟弥漫,消音器压不住的火药味儿充斥着每一个角落。
地上横七竖八倒着三十多个人,桌子翻了,椅子碎了,铜板和纸牌撒了一地。
铁狼仰面倒在翻倒的椅子上,光头上的油灯反光已经灭了,眼睛还瞪着,嘴半张,最后那句“坐下来慢慢聊”永远没说完。
他的最后一个念头时:“不讲道理!”
小马站在原地,枪口垂下。
两支托卡列夫的消音器尾部还冒着热气。
“清理。”
两个字下去,所有人散开,两人一组,开始逐个检查。大屋、小屋、后院、灶房,一间一间过。
每发现一个还有呼吸的,补一枪。
三分钟后,陈水生回来。
“全清了。四十三个,一个活口没有。左边两间小屋十一个,后院灶房两个,大屋三十个。”
“兄弟们呢?”
“有两个被碎木头崩着了,擦破点皮,不碍事。”
小马点了点头。
龙四的原话是“镇住马王爷,他以后不敢再动他的货”。
小马左思右想,有什么是比灭人满门更能镇住马王爷的?
况且,先生说过,一年内要一统哈尔滨地下世界,今天正好是个开场亮相的机会。
"撤。”小马下了令,刚打算走,眼睛扫了一眼地上的场面,目光在铁狼的尸体上停了一下,又看向旁边散落的纸牌。
油灯的光晃了一下,照在那些花花绿绿的牌面上。
小马灵机一动。
然后弯腰,从地上捡起那副牌。
……
十二个人,分散开来,沿着来时的路,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哈尔滨的夜色里。
永昌仓库的铁门半敞着,里面的油灯还在烧。
一直烧到天亮。
……
第二天早上,最先发现仓库的,是一个来送豆腐的小贩。
他推开那扇半掩的铁门,先是闻到了血腥味儿。
然后他看见了地上的人。
豆腐板子从肩膀上滑下来,摔在地上碎了一地。
小贩的尖叫声传出了三条街。
等巡警赶到现场时,仓库里的血已经凝成了黑褐色。
铁狼仰面躺在正中间,光头上沾着脏血,脸上盖着散乱的一叠纸牌。
所有牌都是背面朝上,绿油油的一片。
唯独最上边儿那张——盖着铁狼中弹的眉心,正面朝上。
审判之王。
头戴王冠,长剑指天。
——黑桃K。
(这个月最后一天爆更,群里作者朋友说,我已经45万字,余下十天,就算每天只更5000,这个月就得上50万。)
(那50到80万区间的星火奖,就100%没了。)
(我会把章节都存起来,下个月全部补上)
(抱歉,望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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