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三线合一
皮鞋踩在楼梯上，一下一下，不急不慢。
第四军管区司令部的主楼是一栋三层的灰砖洋楼，位于哈尔滨城南郊的军营里。
房子是日本人修的，窗户又高又窄，走廊里铺着暗红色的地毯，两侧挂着满洲国的旗帜和康德皇帝的戎装照。
白副官上到二楼拐角，迎面一个哨兵立正，枪托砸在地上，啪的一声。
“白副官好！”
白副官点了点头，没停脚步。
整条走廊，每隔五步一个岗，全是刘健康的警卫营亲兵，步枪刺刀上了鞘，皮带扎得板正。
走到三楼楼梯口，一个穿中校军服的副官迎上来。
“白副官，您来了。刘司令刚从新京回来，正在里面见客。”
“几个人？”
“三位。孙中将、赵少将，还有军需处的康处长。”
白副官嗯了一声，在走廊尽头的会客室外面站住了。
勤务兵搬来一张椅子，又倒了杯茶，毕恭毕敬地退到一边。
白副官没坐，靠着墙，两手插在西装口袋里，眯着眼看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橡木门。
能在这扇门外面杵着等的，整个司令部不超过三个人。
白副官是第一个。
大约等了二十分钟，橡木门从里面打开。
三个穿将官军服的人鱼贯而出。
打头的孙中将五十来岁，圆脸，鬓角发白，肩上扛着两颗金星。后面跟着赵少将和康处长，两人都夹着公文包。
孙中将一出门，先看见了靠墙站着的白副官。
“小白啊，好久不见。”
“孙将军。”白副官笑着迎上去，握了握手。
“诶，叫孙叔。改天让你孙婶给你炖个排骨，上回你说爱吃的。”
“那可太好了，孙叔您别客气。”
赵少将也走过来，拍了拍白副官的肩膀。“小白，回头有空一块吃饭。”
康处长更直接，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递过来。“白副官，上个月那批军需物资的审批，刘司令签了字，但走流程还差个章，您看方便的话帮我递一下。”
白副官接过文件扫了一眼，夹到自己胳膊下面。“行，我一会儿给您办。”
三个人走了，脚步声渐渐远去。
白副官收起笑，推门进去。
办公室很大，足有上百平方。
靠北面整面墙是一排书柜，里头不全是书，有几格摆着日本清酒和水晶酒杯。
正中间一张红木大案，案头上摆着笔架、台灯、和一部黑色的转盘电话。
案后的高背皮椅上，坐着一个人。
五十出头，国字脸，颧骨高，下颌线条硬朗。
两道眉毛又浓又黑，往两边撇开，眉骨压着一双不大的眼睛。头发推了个板寸，鬓角有一撮白，反倒给这张脸添了几分不怒自威的味道。
正是手握三四万大军的第四军管区上将司令官，刘健康。
此时，刘健康正拿着一份电报，眯眼在看。
听见门响，眼皮都没抬。
他知道是白副官回来了。
“门关上。”
白副官把门带上，反手拧了锁。
走到刘健康身后，两只手搭上他的肩膀，轻轻揉了起来。
“新京那边又催上了？”
刘健康哼了一声，把电报往桌上一丢，往椅背上一靠，正好靠进白副官的手心里。
“关东军参谋部把滨江省第二季度的兵力部署方案打回来了，说编制不合理，让重新报。”
“那不是每年都这样。”
白副官的手指头从肩胛骨往脖颈根上捋，力道不轻不重，拿捏得很精准。
“这回不一样。”刘健康闭着眼，“他们要派一个联络官过来，驻在司令部里。”
白副官的手顿了一下。
“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新京开会的时候说的。名义上是协助兵力调配，实际上——”
刘健康没把话说完。
白副官也没追问。两个人心里都清楚，日本人往司令部里塞人，是盯着他们的。
沉默了几秒，白副官的手又慢慢动起来。
“司令，有个事，得跟您汇报。”
刘健康没睁眼。“说。”
“白仁轩，跑了。”
这句话出口，刘健康的眉头拧了一下。
“生意又黄了？”
“可不是嘛。”白副官叹了口气，手上的动作也没停。
“我把边境线上所有能出去的口子都盯了，火车站、码头、林场检查站，俄满边境的几个过境点，全部严查，结果，还有有一批数量可怕的军火进了雪山里。”
刘健康没再追问军火的问题，反而问到：“知道白仁轩去哪儿了？”
“他带出去的一个人，叫疤幺，供出来白仁轩杀了康才几人，带着人掉头回去，说是要去找穿山甲。”
刘健康沉默了很久。
他从桌上拿起一支烟，白副官划了根火柴凑过去。火苗映着刘健康的脸，光影在颧骨上晃了一下。
烟点着了，刘健康深吸一口，把烟雾从鼻孔里慢慢放出来。
“小白。”
“在。”
“我知道你在顾虑什么。”
白副官低下头。“司令看得透。”
“我看得透，但路不是这么走的。”
刘健康弹了弹烟灰，声音不大，但每个字咬得清清楚楚。
“白仁轩，必须死。”
白副官抬起头。
“我不管他藏在哪座山里，这是一颗钉子。现在，他有顾虑，今天不说，明天不说，后天呢？明年呢？他要是被人抓了呢？被人拿住了呢？”
刘健康把烟摁在烟灰缸里，碾了两下。
“投鼠忌器这种事，他算得了，我也算得了。他赌我不敢动他家人，我也可以赌——他永远不敢开口。但这不是赌的事儿。”
“这是除根的事儿。”
白副官点了点头。“我明白。”
“他的家里人是否还活着，白仁轩总的要知道。"
“他想知道，就得有眼睛。”
“盯住他的家里人，总归有线索。另外穿山甲那边能搭上线最好，搭不上，就用钱砸。我不信那些个山里的胡子，全都是一条心。”
“是。我已经安排下去了。”
刘健康点了点头，表示你办事我放心。
白副官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到中间一页。
“还有一件事。”
刘健康坐直了身子。
“周大海。”白副官把本子摊开，上面记着几行钢笔字。“这个人，到现在为止，查不到任何底细。在哈尔滨有登记记录，户籍上是一个皮货商人，很干净，从未涉足过军火，没有违法记录，近期也没有任何出入境登记。”
“可是他的货，还是进来了。”话题又扯回了那批军火上。
“进来了。”白副官翻了一页，“问题是……这批货实在太大了，足够全副武装一个师。”（伪满军一个师有些只有4000多人。）
“什么？这么多？”刘健康一顿，感到有些惊讶。
“是……而且，当天还定下了大概100万大洋的订单……这是他的价。如果换做我们，保守估计600万大洋还打不住……司令，这里边儿有歪把子，数量很多，全新的。”
这句话说出来，办公室里安静了两拍。
“你什么意思？”
“我在想一种可能。”白副官的声音放得很低，脑袋往前探了半寸。
“周大海的货源……会不会是日本人？……你也知道，本土的大阪师团可是什么都敢往外卖，关东军参谋部高层里，也不乏大阪人，这边儿走渠道，那边出货源……”
他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两只手背在身后，看着楼下操场上正在列队的士兵。
如果真是日本人，那还真有些麻烦。
“不管是哪种情况，这条线必须查。但不能打草惊蛇，尤其是日本人那边。”
白副官想了想，点头。
“诶……但这个周大海……在山里摸着，就算到了哈尔滨，也不会用真名，调查秘密的话很难……不过……”
刘健康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不过什么？”
白副官把小本子翻了一页，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今天还出了一桩有意思的案子，我觉得或许是一个线索，和周大海有关。”
“什么案子？”刘健康来了兴趣。
“道外永昌仓库，昨天夜里，仓库里四十四个人，一夜之间全死了。一个活口没留。”
刘健康的手停在了杯口上。
“你是说那个'天王星'？”
白副官抬起头，稍有些意外。
“司令您也听说了？”
刘健康点了点头，“闹得很大，想不听都难。”
“天王星这个绰号，据那个疤幺供述，纯粹是他自己编的。在码头上吹大牛，添油加醋。”
“但是——”
他顿了一下。
“疤幺说，在山上，白仁轩身边的阿四跟他们几个聊过天，说起周大海身边确实有这么一个枪手……出神入化，近战无敌……传言中五分钟打死三十多个，就是白仁轩的人。”
刘健康微微点头，隐隐约约觉得，似乎找到了一个突破口。
“所以，永昌仓库的案子，警察厅那边有什么结论？”
“我安排在警察厅里的人已经向我汇报过了。”白副官合上本子。
“警察厅目前有两个调查方向。第一个，是龙四。就是最近跟马王爷抢烟土生意的青龙帮头子。码头火并的事您知道，马王爷砍了龙四的人，所以警方第一时间就找龙四谈了话。”
“谈出什么来了？”
“很奇怪。”白副官靠到椅背上，两手十指交叉搁在膝盖上。
“龙四对永昌仓库发生的事，表现出了完全超出认知的茫然。巡警问他昨晚永昌仓库发生了什么，他一脸懵。但当刑警告诉他，四十四口人，一夜之间被灭了门——”
白副官停了一下。
“据在场的巡警记录，听完这句话，龙四的茶杯摔碎在地上，那模样，很震惊，不可思议，不像是装出来的。”、
“巡警又问他，知不知道一个叫K先生的人。”
“龙四矢口否认。说听码头上传过，但不认识，不知道。”
“你觉得是在撒谎吗?”刘健康问。
“不好说。不过审问他的人，都是警察厅里的高手，他们没发现什么问题。”
“龙四一口咬定，仓库里的事儿不是他干的。他没这个能耐，而且，当晚有完整的不在场证明，从晚上九点到凌晨三点，他在永和楼的二层雅间里请两个日本商人吃饭，席间还有六个陪酒的姑娘。酒楼老板、伙计、姑娘，人证一大堆。”
“他手底下的人呢？”
“青龙帮的六七个心腹骨干，也随他在酒楼守着。”
刘健康沉默着，手指头又敲了三下。
“马王爷呢？”
“这个更有意思。”
“马王爷早上七点半得到消息，八点半收拾东西，九点出了他在南岗的宅子，十一点到了机场，坐中午十二点的班机飞了。”
“飞哪儿了？”
“奉天。落地以后直接上了一辆车，人就不见了。六七年经营的生意、地盘、烟土、人手，全扔了。只带了两个皮箱和几个贴身的手下。”
刘健康把电报抄件接过去看了两眼，扔回桌上，嗤笑道：“一个在江湖上扎了十几年的人，听到消息以后，居然吓破了胆？他在怕什么？”
“怕被灭门……这已经超过一个黑帮头子认知的上限了。”白副官回答。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天王星是谁、K先生是谁，对于刘健康来说，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周大海，重要的是他刘司令秘密掌控了几年的军火生意。
“所以——”白副官身子往前倾了倾，手指点着本子上的几行字。
“现在有几条线，拧到一起。K先生如果真是周大海，或者跟周大海有关系——那永昌仓库的那个枪手，我们姑且就称他为天王星……这就是一个爬进去的口子，找到天王星，或许就能找到周大海。”
明着查周大海不行，但查天王星，可以。
不知不觉中，宪兵司令部查“老廖”，警察厅和保安局查“K先生”，第四军管区查军火商“周大海”……
三条线，三个方向，三个不同的代号，却在冥冥之中，被指向了同一个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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