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我们的名字,将被记录在教科书里
声音很远,闷沉沉的,像打雷,但不是雷。
三月的天说变就变,可天上一片云都没有。
不少士兵侧耳朝西北方向听了几秒,声音没停,反而在变大。
“什么动静?”一名小战士皱着眉看向连长。
连长没回答,把耳朵又往声音来的方向转了转。
嗡嗡嗡嗡嗡嗡。
他也不知道。但绝对不是打雷。雷声是一阵一阵的,这个声音是连着的,不断,而且越来越响,越来越近。
他从来没听过这种声音,将目光求助似的看向眉头紧皱的军长汪国栋。
“这是小鬼子的飞机,都别说话,趴好别动,这是命令。”汪国栋不得不喊了几声。
但话音刚落,趴在枯草丛里的一百多号人开始骚动起来。
一个架在东侧高地的机枪手突然抬起手,朝天上指了一下。
“飞机?!过来了!怎么办!”
西北方向的天际线上,出现了两个黑点。
很高,在灰白色的天幕下面移动得极慢。
去年在五常县城外头,日本人的飞机从头顶飞过,低得能看见机翼上的红膏药,然后两翼的机枪响了,从天上打死了四个人。
等飞机飞走了,好几个人腿都软了。
此时再一次看到飞机逼近,所有人都下意识地绷紧了身子,感到有些恐惧。
那两个黑点越来越近,越来越大,翅膀的轮廓从天际线里长了出来。
离汪国栋最近的一个新兵握着崭新的汉阳造,枪托抵在肩窝里,手心全是汗,黏糊糊的,差点握不住前护木。
当然,就算是老兵,此刻也没好到哪儿去,两只手死死攥着枪,脸上的肌肉绷成了一块铁板。
二排那边,有人把枪口翘了起来,瞄准了天上那两个越来越近的黑影。
“不许开枪!”
汪国栋的声音喊了出来。
“谁他妈敢开枪老子枪毙谁!都给我趴好了!”
飞机终于临近了这片草原的上空,翅膀上的红色圆日徽刺眼。
汪国栋埋在草丛里的脸上,闪过一种复杂的神色。
那张纸条说,下午四点从佳木斯起飞,傍晚六点完成伞降。
他抬手看了一眼腕子上那块旧手表。
六点零三分。
说六点到,就六点到。
汪国栋这辈子没服过几个人,他在心里把那张纸条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全对。
这他妈到底是什么人?
王国栋的三观再次崩塌。
……
机舱里。
两架九七式重型轰炸机改装的运输机,因为拆掉了弹仓和大部分武器挂架,内部空间勉强够塞下十五个全副武装的人。
每架十五人,合计三十。
舱内震动剧烈,发动机的噪音隔着铁皮蒙皮灌进来,所有人都得扯着嗓子喊才能听见彼此说话。
坐在一号机最前端的人叫田平和义。
关东军航空兵情报室特别挺进班班长,高配陆军少佐军衔,今年三十二岁。
和他背后这十四个人一样,身上穿的不是常规的九八式军装,而是一种从未出现在任何公开番号中的特制作战服——深灰色,无领章,无肩章,袖口和裤脚收紧,胸前和大腿两侧各有四个弹匣袋,腰间挂着南部十四式手枪,背上是伞包,左腿绑着一把短刺。
除了七名狙击手,其他所有人手里握着的,全部是从国外进口的最先进的索米1931式冲锋枪。
秘密番号,秘密装备,秘密训练了整整两年。
田平和义是秋田人。
陆军士官学校第四十二期,毕业成绩全期第三。
二十二岁被选入关东军航空兵,在佳木斯飞行学校完成了全部科目的飞行训练,单飞时数超过三百小时,能驾驶九七式轰炸机和九五式侦察机。
二十五岁,被抽调进入陆军中野学校第一期特别课程。课程内容从未对外公开,结业名单至今列在帝国最高机密档案里。
从中野学校出来之后,他被直接编入了这支只有代号没有番号的部队。
特别挺进班。
三十个人。
全部从关东军航空兵和宪兵队系统里遴选出来,标准简单粗暴——年龄不超过三十岁,体能考核前百分之一,射击全优,至少掌握两门外语。
三十个人里,每一个人都说流利的中国话,口音覆盖东北、华北、华中三种方言区。
有十七个精通俄语或英语。
每一个人都完成过超过一百次低空伞降训练。
除了伞降,这三十个人还被训练了另外一套东西——渗透。
化装侦察,无声格斗,爆破,通信截听,地图判读,丛林生存。
两年里,田平和义带着他们在长白山原始森林中进行了六次超过七天的野外生存训练。
一个人从三十米高的悬崖上摔下去,右腿粉碎性骨折,自己用树枝做了夹板,爬了十二公里回到集结点。
那个人现在就坐在田平和义身后第三个位置上。
淘汰率超过百分之九十。
从帝国全军中初参加选拔的有三百多人,最后剩下的,就是眼前这三十个。
帝国精英中的精英。
田平和义从座位下方的金属箱子里取出一扎牛皮袋,红色烤漆标注了“极秘”字样。
除了他和另一架飞机上的副班长,以及驾驶舱里的两个飞行员,机上所有人都以为这是一次常规的伞降演习。
出发前的命令就是这么下的——“特别演习,全装登机。”
没人多问。
两年的训练已经把这三十个人磨成了一类极其特殊的军人——命令下达,执行,不问。
田平和义透过机舱玻璃,看到了远处出现在山顶的开阔平原。
到地方了。
田平和义站起来,一边打开牛皮袋的密封烤漆,一边说道:“所有人,”
他的声音压过了发动机的轰鸣。
所有人的目光聚过来。
“这不是演习,重复,这不是演习!”
几个字一出口,机舱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半分。
十四双眼睛同时亮了起来。有人握紧了膝盖上的步枪,有人下意识摸了一下胸前的弹匣袋。
田平和义将打印好的图纸分发下去,把手里最后一份图纸展开,贴在舱壁上用胶带固定住。
那是一张手绘的建筑分布图,标注房屋位置、道路、哨位分布。
图的右上角写着四个字——“红匪军部”。
“诸君。”田平和义扫了一圈所有人的脸。“这是帝国特别挺进班的第一次实战,同时也是伞兵战术在世界军事史上的第一次实战。从今天开始,你们的名字会被记录在帝国的历史上。”
他用手指敲了敲贴在舱壁上的图纸。
“降着后,全员在北侧树线集结,时间不超过十五分钟。集结完毕后,向南穿越十五公里原始森林。行军途中保持绝对静默,任何人不得使用电台、不得点火、不得发出超出正常脚步的声响。”
手指沿着图纸上的路线划了下去。
“到达红匪根据地外围两公里后,全员潜伏。一直等到夜间凌晨两点,所有人进入深层睡眠的时段,再发起渗透。”
他把手指按在图纸上一个用红笔画了圈的位置。
“目标:红匪组织部长的住处。任务有两个。第一,夺取情报原件。第二,将组织部长活着带走。他的位置已经在地图上大致标明,届时,其住所处门前的晾衣绳上晾一件青色袍子和一条黑色裤子……当然,这只是作为目标对照的参考。”
"进入作战区域后,以秘密暗杀,潜伏推进为先。一旦惊动,射杀一切。”
机舱里微微一震,飞机进入了盘旋航线。
田平和义从怀里掏出一块怀表看了一眼,准备,三分钟后进行伞降。
左手边第二排,狙击手清水正树把手里的三八式步枪检查了第三遍,拉栓,退栓,拉栓,退栓,动作行云流水,表情平静得像在擦桌子。
后排的爆破手山下大友的肩膀上挂着高爆炸药,他正闭着眼,嘴里无声地数数——这是他跳伞前的习惯,数到一百就跳,从不数到第一百零一。
“班长。”
黑场丰抬起头,脸上绷着的线条松了一瞬。
“我们会是世界上第一批在实战中从天而降的士兵。”
田平和义看着他点了点头。
黑场丰把图纸折好塞进胸前口袋,“几十年以后,军事教科书上会写着我们的名字。”
后排一个年轻的队员接话——“山本太郎中尉,世界伞兵战术第一跳参与者,听起来不错。”
旁边有人笑了一声。
“第一跳怎么也该是班长,应该写班长的名字。”
“写谁不重要。”田平和义的声音不大,但机舱里立刻安静了。“记住你们的任务。你们是帝国的英雄,家乡盛放的樱花,将迎接你们的归来,板载!”
“板载!”
“板载!”
机舱里沸腾短短一瞬,又立刻进入了沉默当中。
但所有人,脸上都按耐不住的兴奋。
……
驾驶舱和货舱之间的隔板突然被敲了三下,飞行员的声音从通话管里传出来。
“报告,当前坐标北纬XX度31分,东经XXX度17分,高度八百四十米。目标区域在正下方,风速每秒三米,方向西北。条件允许降着。”
田平和义站直了身体。
“全员起立。”
位于两架飞机中的三十个人响起了金属碰撞和皮带拉紧的声响。每个人检查自己的伞包——主伞带扣,备份伞拉环,胸扣,腿带,全部拉紧确认。武器固定在身体两侧,弹匣袋扣死,军刀柄朝下绑在左腿。
“检查完毕,报数!”
“一!”“二!”“三!”
报数声从机尾传到机头,整齐、干脆。
田平和义走到舱门前,双手抓住两侧的把手,用力一推。
舱门轰然打开。
寒风猛地灌进来。
田平和义往下看去,被原始森林包围的那片草原清晰可见,枯黄色的草地在灰绿色的针叶林中间铺开,六百米长,四百米宽,像是大山顶上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剃出来的一块平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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