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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6章 仰望星空


同时仰望着这片星空的,还有陈维庸。

特等舱的床铺很软,比南京寓所里那张用了六年的硬板床好了不知多少倍。

可他已经三天没睡过一个整觉了。

凌晨四点。陈维庸又醒了。

或者说他根本就没进入过深睡眠。脑子里那根弦一直绷着,从上海汇山码头登船的那一刻起,就没松开过。

他躺在床上,盯着舱顶的木饰板。

船身在轻微摇晃,发动机的震动从甲板下面传上来,持续而低沉。这种声音他已经听了几天,按理说该习惯了。

但今晚总是心绪不宁,好像有什么不对。

船好像慢了些。

陈维庸侧过头,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怀表。凌晨四点十二分。

他坐起身,摸到床头的圆框眼镜戴上,动作很轻地坐了起来,但特等舱被专门加装的一道木板隔开,床板一响,声音就会传过去。

果然,隔壁也传来翻身的声音。

那是上海特务机关派来的联络员,名叫山口诚一郎。他带着特务,名义上是“满铁同行旅客”,实际上从登船起就没让陈维庸离开过视线。

这既是保护,也是看管。

陈维庸心里很清楚。在密码本真正交到哈尔滨关东军情报部手里之前、在完成所有密码解答之前,他这个人,跟那两本密码一样,都是货物。

区别只是密码本锁在保险柜里,他锁在特等舱。

陈维庸没有急着起身。

他坐在床边,脚踩在地毯上,感受着船体的震动。

确实慢了。

航速从十四节降到了大概十节左右。他不懂航海,但这几天反复在脑子里推算船速和抵达时间,对发动机的震动频率已经敏感到了神经质的地步。

为什么减速?

夜航避礁?洋流?还是机械故障?

还是——还是,军统的人追上来了?

最后这个念头一冒出来,陈维庸的后背就冒了一层薄汗。

不可能。他随即冷静下来。

“北光丸”是日本邮船株式会社的船,背后是日本陆军,从上海到珲春,走的是日本海西侧航线。

军统的手再长,也伸不到日本海上来。

“是我太多心了。”陈维庸呼出一口气。

就算军统发现了他的叛逃,也绝对没胆子和没能力炸了这艘日本船?况且他走得还很干净。

请假条是提前两天递的,杭州那边的酒店预订记录做了全套。行李箱里的衣物鞋袜全是新买的,旧身份证件在虹口那间旅馆里已经烧成了灰。

化名陈志远。满铁职员。商务出差。

所有文件滴水不漏,等那边儿发现他的失踪,陈维庸已经到了哈尔滨。

但他还是睡不着。

每天凌晨三四点醒来,脑子里就开始转。一个人离开生活多年的地方,总是忍不住回忆过去。

1930年冬天。

南京鸡鸣寺路军统特务处的那间办公室,他第一次见戴春风。

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穿着不太合身的中山装,笑起来很爽朗,拍着他的肩膀说:“维庸兄,你是沪江大学出来的高材生,英文这么好,到我这里来,是屈才了。不过国难当头,内外交困,你这份本事,放在我这里,比放在教会学校有用一百倍。”

当时他三十四岁。父亲已故六年。靠奖学金念完了大学,在租界教英文,一个月四十块法币,刚够糊口。

戴笠给了他八十块月薪,一间单独的宿舍,以及一句让他记了很多年的话。

“你是一个可靠的人。”

可靠这个词,在军统内部,是最高的评价之一。它不代表你能力最强、功劳最大,但它代表你不会出事。

六年,不喝酒。不嫖妓。不赌博。不拉帮。不结派。每天早到半小时,晚走一小时。桌面永远整洁。档案永远归位。密码本出库必签字,入库必核对。

他终于当上机要二处副处长。主管对俄情报联络。还能够接触到委员长视察计划草案,这在全军统不超过十二个人,他是其中之一。

“可靠。呵。”陈维庸自嘲地一笑。

舱壁传来两声轻轻的敲击。

陈维庸手指收紧。

“陈先生,醒了?”山口诚一郎的声音隔着木板传过来,带着日本人说中国话时特有的那种咬字。

“醒了。”陈维庸的声音平稳,“睡不太着,打算去甲板上透透气。”

安静了两秒。

“我陪您。”

陈维庸没有拒绝。他站起来,把衬衫扣子从上往下一颗一颗系好,一直系到最上面那颗。这个习惯从进军统的第一天就有了,哪怕现在穿的是日本人给他买的新衬衫。

套上外套,打开舱门时,山口诚一郎已经站在走廊里了。

三十五六岁,中等个头,穿一件深灰色的羊毛大衣,里面是西装三件套。看着像个体面的商人。

但陈维庸注意过他的手。

指节粗大,虎口有老茧。大衣右侧口袋的下坠幅度,明显比左侧重。

那里面有枪。

两人一前一后走上甲板。

夜风很大。三月底的日本海,海面温度还在零度附近,风刮在脸上像刀片。陈维庸裹紧外套,走到船舷边,双手撑着栏杆。

海面漆黑一片。

看不见海平线,看不见任何灯光。船尾的航迹在黑暗中勉强能分辨出一条白色的线,很快就被浪头吞掉。

头顶是星空。

没有月亮。但星星异常清晰。北斗七星挂在西北方向,像勺子一样扣在天幕上。

陈维庸盯着那片星空,忽然想起一件事。

小时候在奉化老家,夏天的晚上,父亲会搬两把竹椅到院子里,一把给他,一把给弟弟维翰。三个人仰头数星星。

父亲说,北斗所指,即为正北。迷了路的人,只要找到北斗,就能找到回家的方向。

那年,弟弟维翰才四岁。趴在竹椅上翘着脚指星星,怎么也分不清哪颗是北斗,急得哇哇哭。

那是1914年。

二十二年了。

维翰现在在东京。跟一个日本女人住在一起。在日本特务的监控下活着。

而他,站在一艘日本货船的甲板上,正被一个带枪的日本人盯着后脑勺。

北斗是回家的方向。

他连家在哪儿都不知道了。

“陈先生,冷不冷?”山口诚一郎走到他旁边,隔了半米的距离。

“还好。”

“明天下午我们就能到珲春了。”山口说,“到了那边会有人接您,住处也都安排好了。哈尔滨的公馆,带院子的,很宽敞。”

哈尔滨特别市公署高级顾问。月薪翻二十倍。带院子的公馆。

听起来很体面。

代价是什么?

代价是,他在南京认识的每一个人,都会因为他交出去的东西而陷入危险。与俄国远东情报局合作的密码一旦被破译,此前所有经过这条线传递的情报内容,都将暴露。涉及多少人?他不知道具体数字,但绝不会少于一百个。

甚至更多。

他有没有犹豫过?

当然。

楠本实隆前两次跟他见面的时候,他拒绝了。第三次,楠本带来了维翰的亲笔信。信上只有一句话:“哥,救我。”

他认得那笔字。歪歪扭扭的,跟小时候练毛笔字的时候一模一样。教了多少遍都写不直。

他答应了。

但这几天在船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时候,有一个念头反复出现。

维翰只是借口。

他心里清楚。如果维翰没有出事,他就一辈子不叛逃了吗?

未必。

六年。机要二处副处长。看起来位高权重,实际上呢?

在军统那个体系里,他就是一台翻译机器。

戴春风身边的红人,哪一个不是跟着老板出生入死过来的?他陈维庸算什么?一个半路出家的教书先生。能力再强,翻译再准,密码管理得再好,到头来也不过是个工具人。

没有权力,也没有钱。还必须得靠挪用支援义勇军的经费,才能过上相对体面的生活。

维翰的信只是最后一脚,把他踹过了那条线。

“山口先生。”陈维庸忽然开口。

“嗯?”

“到了哈尔滨以后,密码本的移交,是直接交给关东军情报部,还是——”

“这个您不用操心。”山口的语气温和但坚定,“会有人来接收。您只需要帮忙解答和做密码培训就好。”

陈维庸没再说话。

两个人靠在船舷上,各自看着黑漆漆的海面。

“船好像慢了。”陈维庸说了一句。

山口偏过头往船尾方向看了看。

“应该是进了近海航道,按规程减速。正常的。”

陈维庸点点头,没有追问。

他仰起头,重新看向那片星空。北斗还在那个位置,一动没动。

小时候父亲说的话又浮上来。

找到北斗,就能找到回家的方向。

他现在就是朝着北走的。越走越北。越走越远。

远处海天交界的方向,却什么都看不见。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从云层上面传下来的。

是持续的、低沉的轰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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