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走访(四)
管道?排水沟?还是——某种需要固定在地面上的设备底座?
楚河的脑子转得飞快。如果这里曾经放过某种设备,使用完毕后拆走了,地面上的螺栓孔和固定痕迹就需要填平。新水泥,就是最简单的处理方式。
他用脚后跟在新水泥上磕了两下。声音发闷,底下是实心的,不像有空腔。
起身,继续扫视。
旧桌子的桌面上有几道刮痕,深浅不一。楚河俯身,鼻子凑近桌面闻了闻。
那股酸涩味在这里最浓。
不是油墨。不是松节油。是一种更尖锐的味道,像是醋酸,又像是某种化学试剂挥发后残留的气息。
楚河直起腰,目光落在桌子左侧的墙面上。
灰白色的墙皮大部分完好,但有一小片区域,大概巴掌大小,颜色发黄,像是被液体溅上去后又擦掉了。他伸手摸了摸那片发黄的区域,墙皮微微发软。
化学品腐蚀过的痕迹。
整个地下室的画面在脑海里重新组装了一遍。
彩色纤维丝。亚麻碎料。新补的水泥地面。桌面和墙壁上残留的化学品痕迹。被刻意清理过的空间。频繁使用的锁眼。
这里不是仓库。
这里是一间实验室。
一间用来研究、调配伪钞油墨和纸张配方的小型化学实验室。
切尔诺夫说的“开面粉厂的彼得”,要么根本不存在,要么就是用这间地下室进行配方研究的人。
而那个“三四月份搬走”的说法,很可能也是假的。锁眼的磨损程度说明,最近一个月内,有人还在频繁出入。
但设备已经被转移了。地面重新封过,桌子擦过,化学品的瓶瓶罐罐全部搬空。能带走的都带走了,带不走的就用最笨的办法——一袋碎布条,几件旧家具——盖住。
做得很仔细。
但不够仔细。
“下面有什么?”跟着下来的临时工问了一句。
“旧家具。”楚河语气平淡,“没什么东西。”
他把灯拉灭,带着人上了台阶。锁重新挂回铁门上,钥匙攥在手里。
回到前面,切尔诺夫正站在门口的台阶上,佝偻着腰,晒太阳。
“看完了?”老头抬起浑浊的眼睛。
“嗯。”楚河把钥匙还给他,随口说道,“地下室确实挺乱的。那个开面粉厂的租客,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没拿走?”
“没有,搬得干干净净的。”
“他租的时候,搬了什么进去?”
切尔诺夫的嘴角抽了一下,很快恢复正常。
“几口箱子、几袋面粉。我也没仔细看。”
“面粉?”楚河盯着他,“你地下室那么潮,存面粉不怕发霉?”
老头被这句话噎了一下。
“……他自己要存的,我管不着。银货两讫的事。”
楚河没再追问。一个七十三岁的老头,耳朵不好使,眼睛也浑浊,能看清多少?
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才有这种镇定。
前沙俄贵族?前面包房老板?档案上的身份干干净净,但谁知道十月革命之前,这个老头到底是干什么的。
楚河走到街口,在笔记本上将上午的记录划掉,重新写。
“切尔诺夫地下室,已确认为化学实验场地。残留亚麻纤维、彩色丝线、化学腐蚀痕迹。设备已转移,地面重新封补。切尔诺夫本人知情程度存疑,或是外围协助者,提供场地并负责掩护。真正使用实验室的人另有其人。”
笔尖顿了顿,他又补了一行。
“油墨和纸张配方的逆向调配,需要原始样本作为参照。高仿满洲圆的油墨颜色'略偏黄',说明他们已掌握德国产油墨的基础成分,但尚未完全破解日本原产油墨的精确配比。问题是——他们的参照样本从哪来?”
这个问题在脑子里绕了两圈。
油墨的成分分析,需要专业的化学知识。而要获得原版油墨的样本,最直接的途径只有一个——伪满中央银行的印钞车间。
但印钞车间是日本人的地盘,全程军事管控,闲人莫入。
除非……
不是从印钞车间偷出来的成品油墨。而是某种废弃物。
印刷过程中会产生大量废墨。擦版的抹布、清洗印版的废液、试印时的废纸——这些东西对银行来说毫无价值,但对一个有化学分析能力的人来说,就是一座金矿。
废墨的处理流程是什么?销毁?焚烧?还是当作普通废料,和其他垃圾混在一起处理?
如果是最后一种,那只要买通一个负责清运废料的工人,就能源源不断地获得含有原版油墨成分的样本。
拿到废墨样本后,在这间地下室里进行光谱分析、溶剂萃取、成分还原,一步一步逆向破解配方。
楚河把笔记本合上。
整条链路在脑海中越来越清晰。
楚河正想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街口传过来。
是上午留下来盯梢苏斯洛夫的那个临时工,小跑着过来,额头全是汗。楚河皱了下眉。
“出什么事了?”
“楚长官——”临时工喘了口气,压低声音,“钢琴调音师和前值班工人下午一直窝在家里没出门。但是……”
“但是什么?”
“刚才电话局那边帮咱们转了个电话。”临时工从兜里掏出一张字条,念道:“满洲印刷工业协会的山田正雄,他答应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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