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 真正的幕后黑手
晚上九点半,情报股的会议室里灯火通明。
王全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一张手绘的哈尔滨城区地图,上面用红笔圈出了十几个商铺的位置,密密麻麻的箭头连线看着像蜘蛛网。
八个人围坐一圈,每人手边放着一碗馄饨,是王全自掏腰包从街口老李家买的。
“吃归吃,听我说。”王全拿筷子敲了敲桌沿,“明天的任务我再捋一遍。”
他清了清嗓子,端起那张地图。
“老孙,你带两个人去道外新世界百货,找柜台的张掌柜,让他再仔细回忆一下那天付假钞的客人长什么样。上次他说记不清了,你跟他磨,磨到他想起来为止。”
老孙嘴里塞着馄饨,含糊地应了一声。
“小赵,你去秋林公司后门守着。我算过了,十七家商铺里有三家集中在秋林周边,说明造假的人经常在那一片活动。你明天蹲一整天,带上肖像画,见人就问。”
小赵点点头,把碗里最后一个馄饨扒拉进嘴里。
“还有,许老三。”
“到。”
“你去找道外那个卖烟的刘瘸子,他在黑市上路子广,问问他最近有没有听到谁在大量出手满洲圆。”
王全部署得有板有眼,语气笃定,手指在地图上一个点一个点地戳过去。
说实话,他今天一整天也没闲着。跑了六家商铺,让肖像专家根据掌柜们零碎的描述画了五张嫌疑人画像。虽然五张画像里有三张长得差不多——毕竟掌柜们的描述全是“中等个头、普通长相”——但好歹也算是有了方向。
“明天中午之前,咱们至少要锁定两个重点嫌疑对象。”王全把地图卷起来,“按这个节奏走,三天之内,未必没有希望。”
他环顾一圈,大家都在埋头吃馄饨,没人提反对意见。
这让王全稍微安了点心。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王全抬头,透过会议室半开的门,看见楚河从楼梯口拐过来。
风衣上沾着泥点子,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腰间的枪套歪了一个角度,整个人带着一股从外面跑了一天的疲态。
王全的手顿了一下。
筷子悬在碗上方,半天没落下去。
屋里几个人也察觉到了,目光跟着王全的视线往外看。
气氛一瞬间有点微妙。
从昨天高彬把话撂下来,情报股就分成了两拨人。
王全带一队,楚河带一队。名义上是“各自侦办,互不干扰”,实际上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谁先破案,谁就是情报股的正式股长。
王全攥着筷子,脑子里转了两圈,还是咬了咬牙打算上去打个招呼。
汪玉林说得对,“不管谁当了股长,都还是兄弟。”
是啊,都还是兄弟。
可“兄弟”这两个字说起来容易,真到了分蛋糕的时候,有几个人能做到心里不打鼓?
楚河是他一手带出来的,从进科里第一天起,什么规矩、什么门道,全是他教的。后来这小子太能干,和小野次郎关系如此密切,蹿得快,代股长的帽子直接扣到了头上。说不酸,那是假的。
但说恨楚河,又恨不起来。
王全把筷子放下,站了起来。
“楚河。”
楚河停住脚步,偏过头。
“全儿哥。”
“忙一天了?”王全走到门口,往走廊里探了半个身子,“吃了没?馄饨还剩几碗没动过,老李家的,味儿还行。”
楚河看了一眼会议室里的架势——地图、画像、笔记本摊了一桌子,八个人吃着馄饨开着会,墙上还贴了两张用毛笔写的“侦查要点”。
王全这是真在玩命干。
楚河的嘴角动了动,就没人告诉他,下午六点时就已经在贴通缉令了么?
“全儿哥,怎么还没回去休息?”
“跑了一天,晚上家里班,刚刚才回来!”王全的精气神一下子上来了,伸手从桌上抓起那沓画像,凑到楚河跟前亮了亮,“你看,五个嫌疑人的肖像都画出来了。掌柜们的描述虽然含糊,但我交叉比对了一下,有两张重合度很高。明天再去跑几家,应该能缩小范围。”
他说得兴致勃勃,甚至还翻到第二页,指着一个圆脸的素描画像。
“你看这个,三家掌柜都提到了'圆脸、小眼睛、说话带外地口音',我估摸着明天去秋林那边蹲一蹲——”
楚河看着王全认真到发光的眼睛,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三个嫌疑人已经抓了两个,设备、模具、伪钞、化学药品,全部被就地查封,证据链完整确凿。
高彬三个小时前签发的全城通缉令,这会儿估计已经贴到了各个路口。
而王全还在兴致勃勃地给他看肖像画。
“全儿哥。”楚河拍了拍王全的肩膀。
“嗯?”
“挺……像的……你们早点休息吧。”
楚河叹了口气,转身往自己的办公室走。
王全愣在原地,总觉得楚河刚才那个表情有点奇怪。像是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什么意思?
他还没来得及琢磨,走廊另一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参与今晚行动的巡警快步跑过来,在走廊里就喊上了。
“楚长官!犯人押在四号审讯室了,等您来亲自审!”
声音在整条走廊里回荡。
王全站在会议室门口,手里还攥着那沓肖像画。
犯人?
什么犯人?
还有其他案子吗?
……
楚河从办公室拿了件外套披上,又灌了半杯凉茶,这才下楼去了四号审讯室。
门口站着两个持枪的巡警。
推门进去。
索科洛夫坐在铁椅上,双手被铐在椅子扶手上。一盏大瓦数的白炽灯从头顶砸下来,照得他满脸惨白。
上午那双“颤抖”的手,现在老老实实地搁在扶手上,一动不动。
不抖了。
苏斯洛夫在隔壁五号审讯室。楚河先审的索科洛夫。
不是因为他更重要,而是因为这个人最聪明——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扛,什么时候该交代。
“维克多·费奥多罗维奇·索科洛夫。”楚河拉开椅子坐下,把一包烟扔在桌上,“还是叫你伊万诺夫?”
索科洛夫的喉结滚了一下,没吭声。
“鲍里斯死了。”楚河点了根烟,语气很平。
索科洛夫整个人一僵。
“太阳穴,纳甘左轮,自己来的。”
索科洛夫闭上了眼睛,胸口猛烈地起伏了几下。
好一会儿,他睁开眼,用沙哑的声音说了一句俄语。
楚河听懂了,是句祈祷词。
“你是个聪明人,索科洛夫。”楚河弹了弹烟灰,“鲍里斯选择了他的路,你不必跟着走同一条。说清楚了,生产制造伪钞,最多判十五年。你如果不开口,特务科三天就能把你整死。”
“你知道我不是在框你。”
审讯持续了四十分钟。
索科洛夫交代得很彻底。
或许是鲍里斯的死击垮了他最后的心理防线,又或许是他确实足够聪明,知道设备和物证全落在特务科手里,翻供毫无意义。
整个伪钞集团的架构,在楚河面前一层一层地剥开。
核心三人:鲍里斯·沃罗诺夫,前帝俄上校,负责出资、决策、全局调度。索科洛夫本人,化学专家,主攻油墨配方和纸张调配。苏斯洛夫,前制版厂工人,负责制版和核心印刷。
外围四人。
列别杰夫,手工雕刻凹版。一个年过六旬的老刻工,从前在彼得堡给教堂刻铜版画,一双手能在指甲盖大小的面积上刻出整幅圣像。伪满洲圆的凹版模具,就出自他的刻刀。
别列佐夫斯基,印刷操作。年轻人,手脚麻利,在工厂里负责上墨、压印、裁切。
费多托夫,设备维护。柴油发电机、手摇制版机、印刷压力的校准,全归他管。一个沉默寡言的机械工,除了机器,不跟任何人打交道。
瓦西里,流通网络。负责把印好的伪钞分散到各条渠道里去。这个人在哈尔滨的地下圈子里路子极广,和赌场、黑市、当铺都有勾连。但坏了鲍里斯的规矩,被执行家法,灭了口。
还有一个女人。
薇拉。
道外区一家花店的老板娘。铺面不大,生意也不好,但位置极其关键——紧挨着几条主要的商业街,人来人往。
她的花店是伪钞的中转站。成品从工厂运出来,先送到花店后院的储藏室,再由扎伊采夫分批取走,往外地销售。
审讯最后, 索科洛夫叹了口气:“如果不是瓦西里坏了规矩,我们不会落得今天这样的下场。”
楚河把名字一个个记在纸上,总共七个人,加上自杀的鲍里斯和被灭口的瓦西里,九人。
苏斯洛夫那边的口供和索科洛夫高度吻合,连细节出入都不超过百分之五。
楚河合上笔记本,站起来。
审讯室的门在身后关上。
走廊里,长谷川正靠在墙边等着。
“全交代了?”
“全交代了。剩下四个外围加一个中转站,名字、住址都有了。现在就可以部署抓捕行动。”
楚河把名单递过去。
长谷川接过来扫了一遍,嘴唇无声地动了动,在数人数。
“九个人的团伙。”长谷川把名单折好揣进口袋,“一天之内拔掉,楚河君,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楚河没接话,径直往楼梯口走。
“意味着情报股股长的位置,已经是你的了。”长谷川在身后说。
楚河挥了挥手,露出倦意。今天跑了一整天,他已经累得不想说话。
“楚河,你累的话就先回去歇着。抓捕的事儿我帮你部署了……放心,功劳是你的!”长谷川在后边喊了一声。
楚河赢了,也是他赢了。
……
两个多小时后。
大高加索街17号。
耳背的老人切尔诺夫拄着拐杖,从巷口慢慢往家的方向走。
七十三岁的身板佝偻着,步子碎而慢,每走三步就要停一下,像是随时会被风刮倒的枯树。
路灯坏了两盏,这一段格外暗。
傍晚的时候,大高加索街传出了三个邻居上了通缉令:“三个俄国人!都是我们的邻居,索科洛夫、苏斯洛夫、还有鲍里斯!”
切尔诺夫没有理会众人的议论,颤颤巍巍到了门前。
掏出钥匙打开门,切尔诺夫立刻感觉到了不对。
有烟味。
不是他的烟。他抽的是本地产的劣质烟卷,味道辛辣刺鼻。
这股烟味是温和的,带着一丝甜香。
洋烟。
切尔诺夫的手僵在门把上。
客厅的方向,黑暗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像是有人在椅子上换了个坐姿。
然后,一个声音从黑暗深处浮出来,带着一丝笑意。
“切尔诺夫先生,这么晚了,您去哪儿散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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