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 初次交锋(一)
台前的楚河已经完成了简短的发言,掌声消散后,酒店领班带着服务员重新进场。
宴会正式开始。
晚宴是自助餐形式,这是市公署办宴的惯例。
到场的既有日本军官也有伪满官员,既有商界名流也有报社记者,身份层次不一,彼此之间多数并不熟识。
若按传统的圆桌席位排座次,光是谁坐主桌、谁挨着谁这些门道,就够礼宾处的人焦头烂额。
自助餐没有固定座位,来宾可以端着酒杯自由走动,三五成群地攀谈,反倒省去了许多不必要的排场尴尬,也方便各路人物之间互通名帖、结交关系。
说白了,庆功是面子,社交才是里子。
宴会厅两侧各排开一溜长桌,铺着雪白的亚麻桌布,菜品分了中式、日式、西式三个区域,一眼望去无比奢华。
什么松仁小肚、熏酱肘花、葱烧辽参、红烧鹿筋、酱焖飞龙,三文鱼、甜虾、北极贝……在如今的满洲国,这么一顿餐,至少相当于一个普通工人不吃不喝两辈子的收入。
此时,陪同加盯梢鹤田的参谋本部作战部作战课课长前田健次郎,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挪到了七八米开外,正和两个穿旗袍的女人说话。
其中一个年纪稍大些,三十来岁,烫着时兴的卷发,脖子上挂着一串珍珠项链,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眼角的余波扫过前田的肩章。
那女人的丈夫就站在不远处,一个穿中山装的伪满官员,正和另一桌的人碰杯,浑然不觉自己的太太已经和一个日本大佐聊到了第三杯香槟。
前田端着酒杯的手微微前倾,凑近那女人耳边说了句什么。女人捂着嘴笑了,肩膀一抖一抖的,珍珠项链跟着晃。
鹤田瞥了一眼,收回视线。
前田过去就和他是同僚,在东京的时候就好这一口,到了哈尔滨更没了收敛。
不过这种事暂时和调查无关,他懒得管。
宴会厅里的人还在流动。楚河被高彬拉着敬完一圈酒,终于脱了身,站在靠近窗户的位置,端着杯子缓了口气。
楚河的余光又扫到了那张角落里的小圆桌。
旧军装。没有军衔。
这个人的身份,他现在已经有七成把握——鹤田谦吾。
不能主动过去。
主动接近一个自己不该认识的人,是最低级的暴露方式。
但同样,刻意回避也不行。今晚这场宴会,所有人都在社交,唯独你绕着一张桌子走,那比径直走过去还扎眼。
最好的方式,是等。等一个自然的、不需要解释的接触契机。
这个契机来得比预想的快。
楚河刚换了杯酒,转身的时候差点撞上一个人。
山田新一。
宪兵司令部的山田大佐,手里夹着半根雪茄,满脸通红,显然喝了不少。
“哟西,楚河君?年少有为。”
山田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
“山田大佐。”楚河微微欠身。
“别这么见外。今天是你的庆功宴嘛。”山田吐了口烟,忽然想起什么,扭头朝角落方向招了招手。
“鹤田君!你们都是情报界的高手,来,认识一下这位破案英雄!”
楚河的后背微微绷了一下。
山田虽然嘴上说让鹤田来,但已经带着楚河走了过去。
“别闷着了,喝一杯!”
鹤田端起桌上那杯水,礼貌起身,也往这边靠了两步。
他走过来的样子不快不慢,步幅很均匀。
走到近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米。
鹤田比楚河矮半个头,颧骨突出,脸颊凹进去,整个人瘦得脱了相。
“楚股长。”鹤田开口了。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连礼节性的点头都省了。
楚河端着酒杯,保持着得体的微笑。“鹤田先生,久仰。”
“久仰就不必了。你若真听说过我,或许就不愿靠我这么近了。”鹤田的视线从楚河的脸上移开,落在他左臂上,停了大约两秒。
楚河穿的是西装,长袖,什么都看不到。
但鹤田的视线就是停在那里。
“你前不久受过枪伤?”
山田在旁边插嘴。“对对对,就是我刚才说的,他也在场——”
“是左臂。”鹤田没有看山田,打断了他。
楚河点头。“是,左上臂贯穿伤,已经痊愈了。”
“入口在外侧,出口在内侧。对吧。”
楚河的笑容没有变化。“鹤田先生连这个也知道?”
“你端酒杯的时候,左手一直没有离开过身体中线。刚才下台阶,有人从你左侧递酒过来,你没有直接用左手接,而是整个身体转了十五度,用右手去够。正常人不会这样——除非左臂外展的时候还会痛。”
”这说明,左臂虽然愈合了,但还有残余的活动受限。贯穿伤如果从内侧入、外侧出,在这个愈合阶段应该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反过来,从外侧入、内侧出,弹道会擦过肱二头肌的深层纤维,恢复期更长。”
山田的雪茄停在嘴边,一时间僵住了。
楚河的笑容有了一丝变化,整个人发自内心的警觉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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