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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7章 初次交锋(三)


鹤田谦吾的偏头痛越来越厉害了。

他把笔记本合上,闭上眼睛,拇指和中指用力按压着太阳穴。

疼痛像一根钉子,从左眼眶后面钻进去,一直扎到后脑勺。

这种痛他太熟悉了。从监狱里出来之后就没断过根,医生说是因为头部受过撞击,颅内压不稳定,情绪波动或者用脑过度就会发作。

他没有继续关注那个叫楚河的年轻人。

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一个情报股的股长,破了一个伪钞案,被市长拿来当典型宣传,仅此而已。

……

另一方面,楚河的任务距离五分钟的对话,还差一分四十二秒。

鹤田刚把他晾在一个回答不了的问题上,山田正雄那条线索的来源,他给了一个“涉密”的挡箭牌,对方接受了。

但现在再过去,未免显得有些奇怪了。

楚河端着酒杯,慢慢往人群里走。

宴会厅另一侧,前田健次郎终于从那两个穿旗袍的女人身边走开了。

他的脸上还挂着余兴未尽的笑容,手里捏着第三杯清酒,脚步有些飘。

走过一张摆满西式甜点的长桌时,他顺手拈了一块奶油蛋糕,咬了一口,奶油沾在嘴角,他用舌尖舔掉,动作熟练而自然。

“前田君。”

山田新一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身后,手里夹着雪茄,脸上带着促狭的笑。

“刚才那位太太,脖子上的珍珠项链不错。”

前田嘿嘿笑了两声。“山田君观察得很仔细嘛。”

“不是我观察仔细。”山田吐了一口烟,“是她丈夫观察得不够仔细。”

两个日本军官对视一眼,同时笑了起来。

前田把剩下半块蛋糕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哈尔滨的女人,比东京的有味道。东京的女人太规矩了,像纸糊的灯笼,看着好看,一戳就破。这边的不一样——”

“这边的也不一样。”山田打断他,朝宴会厅中央努了努嘴,“你看那边。”

前田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鲍观澄正站在一群商人中间,手里夹着雪茄,笑得满脸红光。他身旁站着一个穿墨绿色旗袍的女人,三十出头,盘着发髻,耳垂上挂着两粒翡翠,举手投足间带着一股子冷艳。

“那是谁?”前田问。

“商业局马局长的如夫人,姓章。”山田压低声音,“原来是大连一个茶商的女儿,马局长去年娶的。听说……”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听说和关东军某位高层也有些交情。”

前田吹了声口哨。“马局长倒是大方。”

“不大方能当局长吗?”山田把雪茄叼在嘴里,拍了拍前田的肩膀,“走吧,我带你认识几个满洲国的官员。你在参谋本部待了那么久,该在哈尔滨经营经营自己的人脉了。”

前田恋恋不舍地又看了一眼那个墨绿色的身影,才跟着山田走了。

楚河站在落地窗旁边,手里的香槟已经换了第三杯。

他其实一口都没喝,只是端着,时不时举到唇边做个样子。

宴会厅里的温度比他预想的要高,暖气烧得很足,加上人又多,空气有些浑浊。

他的视线从鹤田身上移开,扫过整个宴会厅。

门廊底下的宪兵换了班,两个新来的站得笔直,南部十四式手枪的枪套在灯光下泛着哑光。

走廊里,便衣巡警每隔几分钟会来回走动一次,步子不快不慢,右手始终插在口袋里。

一切都很正常。

但楚河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

“楚股长。”

关守恒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边,手里端着一杯红茶,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笑眯眯的。

“怎么一个人站在这儿?不去和诸位长官多交流交流?”

“关参事。”楚河微微欠身,“歇口气,刚才被灌了不少。”

关守恒笑了笑,推了推眼镜。

“鲍市长今晚很高兴。伪钞案破了,上面压力小了,他也能睡个安稳觉了。”

“分内之事。”

“分内之事。”关守恒重复了一遍,笑得更深了,“这四个字说得轻巧,做起来可不容易。楚股长,你知道鲍市长为什么要在今晚这场宴会上特意点你的名吗?”

楚河摇了摇头。



两个原因。”关守恒竖起两根手指,“第一,你确实有本事。一天破案,这个速度在整个满洲国的警察系统里都排得上号。第二——”

他停了一下,看了一眼宴会厅中央正和人聊天的鲍观澄。

“你运气不错。”关守恒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当然,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鲍市长信得过你,你好好干,前途不会差。”

他说完拍了拍楚河的手臂,转身走了。

河站在原地,端着酒杯,脸色没有任何变化。

但脑子里已经把今晚所有说过话的人重新过了一遍。

白副官。关守恒。山田新一。鹤田谦吾。

每一个人都在试探他,都在用不同的方式丈量他的价值、底牌和弱点。

这就是哈尔滨。

明面上是灯红酒绿的庆功宴,暗地里是一张张伸过来的手,有的想拉你一把,有的想把你按下去。

而最危险的是——你分不清哪只是拉你的手,哪只是按你的手。

正想的出神,长谷川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他右手边,端着一杯清酒,步子不紧不慢地跟上来。

楚河注意到,长谷川的鞋跟磕在地砖上时,留下一小圈淡红色的粉末。

“楚君。”

“长谷顾问。”

长谷川没有看他,视线扫过前方几桌正在敬酒的伪满官员。

“今晚你一直跟在高彬身后。”

楚河侧过头。长谷川的脸上挂着得体的笑,但楚河看得出,他有些不满。

楚河努努嘴,“庆功宴嘛,高科长带着敬酒,我总不能躲着。”

“敬酒可以。但有些桌子,你不该去。”长谷川看了他一眼,有些不满。

“什么桌子?”楚河明知故问。

“山本课长那桌,高彬带你过去的?”

楚河点头,“有什么问题吗?”

长谷川把酒杯换到左手,右手插进裤袋里。

“山本课长对你的印象不错,刚才跟我提了一句。但问题是,他不该对你有印象!”

长谷川的逻辑很清楚:你是我提拔的情报股股长,没有我的引荐,有高彬带你去认识,这算几个意思。

楚河心中冷笑,这位长谷顾问,“控制欲”有点儿强啊,真把自己当成我的引路人了?

信不信我大嘴巴子瞅你丫的。

这也是日本人的通病,尽管从表演营造上看,宣扬的是日满亲善,是两国平等。

但在长谷川这种京都贵族,还是天然的觉得自己要高人一等,觉得,既然是我重用你,给了你露脸的机会,你就应该把我当做主人一样尊重,并且容不得背叛。

长谷川将楚河的沉默,当成了默认。

两个人并肩站着,隔了两步距离,都在看宴会厅里的人。一时无话。

服务生在领班经理的带领下重新鱼贯而入,开始忙着为宾客们添酒,进行服务。

而长谷川的视线忽然停住了,盯着宴会厅角落那张小圆桌。

刚刚和楚河聊过三分钟天的鹤田谦吾正低着头翻笔记本,旧军装松垮垮地挂在身上。

“那个人——”

长谷川的声音仿佛是在自言自语,又带着一种刻意的小心。

“是鹤田先生?!”

楚河没有接话。

长谷川把酒杯搁在身旁的高脚桌上,整个人微微往前倾了一点,然后猛地站起身来。

“居然真的是他!怎么可能!他不是……“

长谷川说到这儿,闭上了嘴巴。

”哦?他怎么了?“楚河有心打听。

”他……嗯……我在士官学校的时候,听过他的课。”

长谷川话到了嘴边,又立刻收了回去,说了几句无关紧要的。

“他当时是参谋本部特别调查室的教官,每个月来士官学校讲两次情报分析课。只讲了半年就被调走了,但那半年——”

长谷川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没有一个人能让我在课堂上觉得自己是个白痴。只有他。”

楚河从没见过长谷川这个极其自负的学院派,用这种口吻谈论任何人。

“他瘦了太多。”长谷川轻声说,“我刚才一直在看那边,但没认出来。楚河君,我过去一下。”

长谷川已经迈开步子,朝角落走过去了。

楚河楚河心里一动,跟了两步。

但如果长谷川主动去找鹤田,而他恰好在旁边——只要没被赶走,自己作为顾问手下的股长,当个小跟班儿总可以吧。

嗯……我就站旁边儿,蹭蹭助攻,绝对不进去。

“鹤田先生。”长谷川快步走到鹤田面前,腰弯下去几乎九十度。

长谷川也没注意到楚河跟着过来。

但在外人看来,就是长谷川带着楚河走了过去。

鹤田的笔停在纸面上。他抬起头,看了长谷川大约两秒。

“你是……长谷川?”

“您还记得我?“长谷川声音冒出了惊喜,”我是士官学校第四十二期的长谷川。您在调查室教过我半年的情报分析。”

鹤田的手指在笔杆上轻轻滑了一下。

“刚才听到你名字,我就觉得是你,但不确定。你是第四十二期的。”他重复了一遍,“坐后排靠窗第三个位子?”

长谷川愣了。

“你每次课上提问最多。我记得我对你的评价是,理论丰富,还需要增加实践。”鹤田把笔记本合上。

如果换成其他人,说长谷川是纸上谈兵的学院派,他一定会炸毛,但从鹤田的嘴里说出来,长谷川却没有任何不满。

反而,楚河在他身后,都能感觉得到,长谷川整个人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你当时头发比现在长。”

长谷川直起身,喉头有点发紧。

十二年前的座位、提问习惯、甚至发型。他全记得。

这个人闹出了轰动军部的大事儿,在监狱里关了三年,却记得比他自己都清楚。

“您还记得。”

“记性好不是什么优点。”鹤田把笔记本收进口袋,揉了揉太阳穴,“忘不掉才是问题。”

楚河站在五六步外,端着酒杯,不远不近。

长谷川和鹤田说了几句话,语速比平时慢,带着一种不常见的郑重。

鹤田偶尔点头,偶尔不回应,但始终没有表现出在山田面前那种明显的敷衍。

“楚河君,是你的学生?”

顺着鹤田的提问,长谷川这时才注意到了身后的楚河,皱了下眉,但没有阻止。

“不是。我们警察厅的人,算是我的下属和朋友……楚河君,这位是鹤田先生。”

“哦,我们已经认识了。”鹤田说,“刚才我和楚股长聊过一小会儿,能力很强的年轻人。过来一起坐吧,楚君。”

楚河端着酒杯走过去,也不推辞,在鹤田对面的空椅子上坐下来。

长谷川也坐下了,把清酒搁在桌角。

小圆桌不大,三个人之间的距离骤然拉近。

“鹤田先生这次来哈尔滨,是公务?”楚河很自然地随口问,将暂停的任务给续上,面板里的时间,继续一秒一秒的增加。

鹤田把水杯往楚河的方向推了推,把桌上的空间重新分配了一下,才说。

“楚股长,你刚才说伪钞案是运气。我倒觉得,运气这东西,从来只眷顾有准备的人。”

楚河笑了笑。“鹤田先生这是在夸我。”

“不是夸你。”鹤田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是在问一个我还没想明白的问题。”

他顿了顿。

“一个情报股的代理股长,手底下的线人,连白俄流亡军人私下印刷伪钞这种事都能提前掌握。那他在哈尔滨的情报网,到底铺了有多大?”

这话问得刁。

但在刚才,却没有提出任何疑问。

显然,这是刻意说给长谷川听的。

楚河如果承认线人庞大,就等于承认自己在警察厅,在上司长谷川之外,经营了一张不受控的情报网。

这是任何一个上司都会忌惮的事。

但显然,长谷川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鹤田只是觉得,他的学生如果不对这一点引起关注和重视的话,很有可能会栽在这上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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