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章 灭口(二)
那个型号。他从未在哈尔滨的任何案件档案里见过。但永昌仓库灭门案的报告里,有一行字他看过不止一遍——“凶器为目前尚未出现过的制式手枪”。
“K先生……?!K先生就是楚河?”
他没说完。
陈水生把枪口顶在了他的眉心上。
噗。
长谷川的头往后一弹,后脑勺磕在墙上,然后整个人沿着墙壁慢慢滑了下去。
坐在地上,脑袋歪向一侧,那只还完好的左手搭在膝盖上面,手指微微蜷着。
眼睛还睁着,但里面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陈水生蹲下去,从他的衣服内袋里翻出了那个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待确认——C同居女性。”
他把笔记本揣进兜里。
“屋子里所有的纸张全部清理销毁,一个字也不能留下!”陈水生吩咐了一句。
“组长,西厢房这儿,你来看看。”
陈水生赶了过去,西侧杂物棚旁边的小屋里,药店老板正缩在墙角发抖。
外面的动静他全听见了。
消音器压住了大部分声响,但木门被踢开的声音、身体倒地的声音、还有刚才那一连串闷闷的“噗噗”声——他听得清清楚楚。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但他知道有人在杀人。
门被推开的时候,老板已经把自己蜷成了一团,双手抱着头,缩在角落的麻袋后面。
“出来。”
陈水生站在门口,枪垂在身侧。
老板没动,浑身抖得跟筛糠一样。
“出来!”
两个人进去,一左一右架住老板的胳膊,把他从麻袋后面拖了出来。
老板的腿已经不听使唤了,整个人挂在两个人胳膊上,脚尖拖着地。
嘴里哆哆嗦嗦地说着什么,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陈水生走到他跟前,看了他一眼。
一个五十多岁的干瘦老头。灰布长衫,布鞋,脸色煞白,两只眼睛里全是恐惧。
不是军人,不是特务,不是打手。
一个预料之外的人。
“你是什么人?”陈水生冷声问。
“我……我就是一个卖药的,刚刚才被日本人给带回来。好汉饶命,我生么都不知道。”
一个卖药的?
陈水生的枪举起来了,又放下去了。
他转过身,朝院子里看了一眼。
十几号人正在各个屋子里做最后的清理,把桌上的文件、笔记本、物证袋全部收拢到一块儿。
“我什么都不知道——求求你——我还有八十岁老娘,有刚结婚的儿子,有刚成年的女儿,还有刚会走路的小孙女,求求你。”
他跪在地上,双手合十,额头往地面上磕,一下一下,磕得又急又重,拼命求饶,而声音已经开始狼狈的哭了。
“我连那个女人的名字都不知道——我什么都没看见——你们放了我——我回去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陈水生站在原地,枪攥在手里。
这个老头,卖了一辈子药,因为卷进一个案件,就被日本人拎了过来。
现在又因为被日本人拎了过来,要被自己这边的人打死。
他到底做错了什么?
陈水生想起出发前,马哥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安全屋里的人,一个活口都不能留,所有字具纸张销毁!速战速决!”
“好汉——我给你磕头——求你了——”
老板的额头已经磕破了,血顺着鼻梁往下流,跟泥混在一块儿,糊了半张脸。
“把眼睛闭上。”
老板的哭声一下子卡住了。他仰着头,看着面前黑洞洞的枪口,嘴唇还在抖,但没再说话。
两个人目光对了大概三秒。
“哈尔滨光复以后,你的家人我替你照顾。”
噗。
老板的身体往后倒下去,后脑勺磕在门槛上。两只手还保持着合十的姿势,慢慢松开,垂到了身体两侧。
陈水生把枪收回腰间。
转身走出去的时候,他踩到了门口的一只布鞋——老板被拖出来时蹬掉的,孤零零地歪在那儿。
……
“清完了没有?”
“清了。四个人,加上外面的哨,五个。文件全在这儿。”
一个手下抱着一摞东西走过来——笔记本、信纸、物证袋、刑绘图、审讯记录,还有一支钢笔。
陈水生在正房桌上把东西都翻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包括秘书身上的口袋也翻过了,长谷川的衣服里里外外搜了两遍。
“车呢?”
“检查过了,后备箱里有一箱档案,拿出来了。其他没东西。”
陈水生抬手看了一眼表。
四点十七分。
从进门到现在,不到三十分钟。
“把文件全堆到正房屋里面。油从杂物棚那边搬过来。”
杂物棚里正好有两桶汽油,大概是安全屋备用的。两个人一人抱一桶,从杂物棚搬到正房。
汽油浇在了尸体上,浇在了文件上,浇在了翻倒的桌椅上。
从正房一路浇到东厢,又从东厢浇到西侧小屋。
那辆黑色轿车的油箱盖被撬开,一根布条塞了进去,布条的另一头拖在地上。
陈水生站在院门口,最后扫了一眼。
六具尸体。
陈水生从口袋里掏出火柴。
划了一根,扔进了正房门口那滩汽油里。
轰——
火苗从门槛一路窜进去,顺着汽油浸过的地面蔓延开来。整间正房从里到外,全被橘红色的火光吞没了。
热浪顶着脸,陈水生退后了两步。
火势蔓延得极快。从正房到东厢,从东厢到杂物棚。汽油烧起来的黑烟又浓又呛,顺着院墙往上翻。
院子中央那辆轿车,布条引线烧到了油箱。
轰隆一声闷响,车身被掀起来半尺高又砸回地上,火球从车底往外翻滚,把整个院子照得通亮。
陈水生带着人从院门撤出来。
铁门在身后带上了。
十四个人分成四组,顺着巷子两头散开。
解下黑巾,揣进口袋。枪塞回腰间,扣上衣扣。
走出同和巷的时候,身后的天空已经被火光映红了半边。
远处传来喊叫声——附近的住户发现了火情,有人在拍门喊“着火了”。
陈水生低着头,混进了一面街上三三两两下工回家的人群里。
他的步伐不快不慢,跟周围每一个赶路的普通人没有任何区别。
身后,同和巷十七号的火苗已经窜上了屋顶,黑烟在灰色的天幕下拧成一根粗柱子,越升越高。
远处的消防铃铛开始响了。
叮当叮当叮当的声音在街巷里弹来弹去,越来越急。
陈水生带着几个人拐进一条岔道,这里停着一辆套了牌的轿车,打开车门,汽车发动,彻底消失了。
同和巷十七号的院墙在大火中发出噼啪的声响,砖缝里的石灰被烧得剥落,一块一块地往下掉。
正房的屋顶塌了。
横梁断裂砸下来,腾起一大片火星。火星被风卷着往上飞,飘了老远。
等消防队赶到的时候,整座院子已经烧成了一个框架。
屋里的东西——桌椅、文件、笔记本、那支蓝墨水的钢笔、那张画着手部轮廓的刑绘图、那几页写着日文的审讯记录——全部化成了灰。
灰和烟混在一起,飘进了哈尔滨傍晚灰蒙蒙的天空里。
什么都没有留下。
消防队队长在废墟里扒了半天,扒出来六具烧得面目全非的尸体。骨架还在,但皮肉和衣服全烧没了,连牙齿都被高温崩裂了几颗。
“妈的,这是什么情况?”
没人回答他。
废墟的角落里,一只烧变了形的搪瓷水杯歪在碎砖堆上,杯底朝天。
杯子旁边的灰烬里,有一小截没烧透的纸片。
被风一吹,纸片翻了个身。
上面残存着半行字,是铅笔写的,大半已经烧焦了,只剩下最后一个残缺的英文字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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