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章 实地考察（二）
王廷辉等的就是这句话。但说道钱，他又有些为难地搓了搓手，“这块地的情况稍微有点复杂——”
“怎么说？”
“地皮虽然挂在市公署名下，但厂房和地上建筑的产权，还在原来那个俄国人手里。”
周大海皱了皱眉。“不是说经营不下去关了吗？”
“关是关了，人没走。”王廷辉苦笑了一下，“这个俄国人叫谢尔盖，老白俄，在哈尔滨待了快三十年了。面粉厂关了之后，他在道里区还有两处房产，一处出租，一处自住。厂子虽然不干了，但产权一直攥在手里不肯放。”
“市公署那边怎么说？”
“市公署的意思是，地皮可以走行政划拨，但地上建筑的产权转让，得跟谢尔盖本人谈。”
“他要多少？”
王廷辉和孙嘉铭对视了一眼。
孙嘉铭小声说：“上次市公署派人去谈过，他开价十六万日元。”
这个价格说高不高，说低不低。一座占地四十亩的厂区，主厂房六千多平方，还带仓库、宿舍、锅炉房、取水设施，放在正常市场上，十万日元不算离谱。
但问题是，这厂子荒了好几年了。屋顶漏水，地坪开裂，锅炉被拆走了，围墙塌了好几段。说白了就是一堆破砖烂瓦，那个俄国人还端着架子要十六万。
这就有些离谱了。周大海不差钱，但一个大商人，都是精明算计的。
他不能立刻表现得像一个对钱无所谓的暴发户，对这块地势在必得不计成本，有些不合常理，容易让人起疑。
果然，看到周大海的迟疑，王廷辉立刻意识到，他对这块地价格不满，赶紧开口。
“周先生，这个价格，确实有些离谱。那个老毛子，仗着自己在哈尔滨待了三十年，认识几个日本人，一直漫天要价。几次有人想接手，找他谈了三次，他一分不让。”
“三次都没谈下来？”
“没有。”王廷辉摇头，脸上带着几分恼火。
“王处长，您觉得这块地值多少？”
王廷辉想了想。“撑死了十万。厂房折旧、设备拆空、年久失修——十万万都是给面子了。七到到八万之间，是合理价格。”
“那就按八万谈。”
“王廷辉为难地吸了口气，“周先生，不是我泼冷水。那个老毛子，就算减一万，我们的人出面也难。”
孙嘉铭在旁边接话。
“主要是他那个人，软硬不吃。上次市公署的科长去谈，他直接把人轰出来了，说低于十万免谈。”
周大海听到这里，脸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在盘算。
“王处长。”周大海开口了。
“您看这样行不行——我出九万五。多出来的五千，算是我给这位谢尔盖先生的面子钱。但有个条件，两周之内必须完成过户。如果他不同意，我就换别的地方。”
这话说得不轻不重，但意思很明确：我愿意让一步，但只让这一步。
王廷辉听出了弦外之音。
周大海说的“换别的地方”不是威胁。是真的会换。五百万美金的项目，不可能在一个俄国人身上卡住。你谢尔盖不卖，满洲有的是地方建厂。
但如果这个项目换了地方，王廷辉这个处长就跟这笔钱没关系了。
那十个顾问的名额，每月一千日元的薪酬，年底的分红——全没了。
这笔账，王廷辉算得比谁都清楚。
“周先生，您放心。”王廷辉的语气一下子硬了起来，“这件事，交给我来办。四万五，两周之内，我一定给您一个结果。”
他回头看了孙嘉铭一眼。
“嘉铭，你明天去找一趟谢尔盖。先礼后兵。告诉他，这块地已经有投资商看中了，是正经的外资项目，实业部正式立项的。请他配合，价格四万五，一口价。”
孙嘉铭点头。
“如果他还是不松口呢？”
王廷辉冷笑了一声。
“不松口？他一个白俄，在满洲国的地盘上蹦跶了这么多年，手里那点破厂房还当个宝。不松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他转头看向周大海，压低了声音。
“周先生，我跟您交个底。我们办事处和特务科情报股楚股长认识，关系还不错。谢尔盖那个老毛子，别看他跟几个日本人有些交情，但那都是早年间的老关系了。现在特务科要收拾一个白俄，给他安两个罪名，走私也好、窝藏违禁品也好、通敌也好，随便挑一个，请进特务科的地牢里坐两天。”
“我保证，不出三天，他乖乖签字，别说八万，四万都肯。”
孙嘉铭在旁边帮腔。
“楚股长那人，办事利索。有他出面，一个白俄算什么。”
周大海听到“楚股长”三个字的时候，后背汗毛竖了一瞬。
周大海此前也找楚河汇报过工作。
他知道，先锋军的最高指挥官在哈尔滨里潜伏着办大事儿，虽然想不明白图个什么，也不知道他是如何在哈尔滨和大雪山出没的。
但人的潜伏身份就是情报股股长。
请楚股长出面。
给俄国佬安罪名。
送进特务科地牢。
合着是让他周大海的老板亲自下场，来给他周大海跑腿办事？
他脑子里瞬间闪过一个画面——楚河坐在基地里，把八十八万美金推到他面前，说：
“你去哈尔滨把场子立起来。钱不是问题，人也不是问题。”
现在倒好。他周大海刚到哈尔滨第二天，就有人建议让老板来给他当打手？
要是楚河知道了这事儿，会怎么想？
“我花了八十八万美金给你撑场面，你转头让我去审讯室里帮你吓唬一个卖面粉的俄国老头？”
周大海光是想想那个场景，后脖颈就发凉。
不行。绝对不行。
别说让楚河出面了，就是让楚河知道有人提了这个主意，他都觉得自己得在大雪山里多跪三天。
“王处长。”周大海开口了，“特务科的楚股长，这就不必劳烦了……一个买卖地皮的事儿，犯不着惊动那边。”
王廷辉还以为他是客气，摆了摆手。
“不麻烦，不麻烦。楚股长那边，我去请他出马。他这个人很好说话——最多给他封两个两万……”
“真……真不用。”周大海的语气磕巴了一下，随即正常，接着说，
“王处长，我做生意有个原则——能用钱解决的事儿，不动关系。能用关系解决的事儿，不动官面。一上来就请特务科的人出马，传出去，整个哈尔滨的商界都知道振兴实业是靠抓人来做买卖的，以后谁还敢跟我合作？”
王廷辉想了想，觉得也有道理。
“那倒也是。周先生考虑得周全。”
“这样吧。”周大海从大衣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信封里是一千日元的支票。
“这点儿钱，是给孙科长的辛苦费。让孙科长去跟谢尔盖谈的时候，手里有点活动经费。能谈成最好，实在谈不成，我再想别的办法。”
“这间厂房我确实是看上了。如果实在谈不下来，十万就十万吧。早一天生产，多的损失也就补上了。”
周大海实在是不想再纠结于这个话题了。
孙嘉铭接过信封，手指捏了捏厚度，眉头一松。
一千日元。他半年的收入。
“周总放心，我一定把这事儿办妥。”
王廷辉看着这一幕，心里对周大海又高看了一分。
出手大方，但有分寸。
该花的钱不眨眼，不该走的路子坚决不走。这种人，不是暴发户。
办事处设下酒宴，邀请周大海和随行人员吃饭，并且特邀市公署参事官关守恒参加。
天色已经暗了，一行人从厂区里走出来坐上车，朝着松江大饭店而去。
松花江北岸的风刮过来，带着初夏的潮气和泥腥味。周大海站在厂区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片建筑群的轮廓。
车子原路返回，过了松花江铁桥，在一个路口停下来，等红灯。
路口对面，一辆挂着警察厅特殊牌照的黑色轿车从东边驶过来。
车窗半开着，后座上坐着一个穿灰色西装的年轻人，侧脸对着窗外，正在和旁边的人说着什么。
两辆车在路口错而过。
周大海没有注意到那辆车。
那辆车里的年轻人却看了这边儿一眼。
绿灯亮了，两辆车朝相反的方向驶去，各自消失在哈尔滨五月的街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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