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章 饭局（三）
王处长终于站出来打圆场了，他已经打算好忍痛割肉。
“田中顾问，其实周先生的振兴实业，是要广泛邀请哈尔滨的技术财经人员担任顾问指导工作的。如果您有合适的人员，大可向周先生引荐一二。”
田中一夫没有说话，他看不上那点儿顾问钱，他想要的从一开始就更多。
此时，见王处长已经开了口子，终于忍不住说出了那句话。
“周先生，设备从哪里买？”
“我已经说过，美国一部分，德国一部分，日本也会有一部分。”
“日本部分，可以由三井物产代理。”
但这一句落下，桌上几个人都明白了。
三井物产要进来。
采购权一旦给出去，价格、交期、设备型号，全在人家手上。
周大海看着田中一夫。“可以谈。”
田中一夫点头。“不是谈。是建议。”
“我不反对日本商社参与。也欢迎田中顾问指导。”
“但是采购，要公开报价。谁价格低，谁交期稳，谁售后写进合同，我就用谁。”
“三井可以来。满铁可以来。美国人也可以来。”
“但独家代理，不行。”
田中一夫的手放在桌上，哼冷一声，“那就告辞了。”
他摔门而走，没人出来挽留他。
又不是关东军的人，真把自己当头蒜了。
田中一走，包间里气氛就热闹起来。
“周先生是做大事的人。公开报价，公平合理。”马局长赔着笑。
“商业局这边可以协调报社。您要开展新闻发布会，我来安排。”王处长鞍前马后。
只有关守恒沉吟了几秒，说：“不过，刚才孙科长说的，三年免租，市公署不好交代。”
周大海知道，这位关守恒不是来故意找事儿的，他说：“那就换个说法。”
“怎么说？”
“前三年免租，不是免给我。”
“是折算成振兴实业对北岸道路、码头、排水的垫资。”
周大海把一张空白纸拿过来，在上面写了几行。
“振兴实业出资修厂区外道路一里，修江岸临时码头一座，疏通旧排水沟。产权归市公署。总预算八万日元。”
“市公署免三年地租。”
“账面上，市公署没有亏。”
“报纸上，还能写公私合作，开发北岸工业区。”
关守恒盯着那几行字，这话说到他的痒处了。
直接免租，市公署有些失颜面，但换成企业垫资修公共设施，就是他推动开发。
一个要被骂，一个能上报纸。
同样是钱，名目不一样，位置就不一样。
关守恒拿起那张纸，看了又看。
“周先生很会替别人想。”
“做生意，不能只让自己有路走。”
关守恒终于端起杯。
“那我表个态。市公署这边，原则上支持。明天上午，我让人出临时接管函。地皮划拨按重点工业项目走。”
王廷辉马上把酒杯举高。
“这就对了。来，敬周先生，也敬关参事。”
众人碰杯。
这一次，关守恒先把酒喝了。
孙嘉铭看在眼里，背上的汗慢慢落下去。
他突然明白一件事。
周大海这种人，不是靠钱压人。
是靠钱造局。
一桌官员，刚才还想着怎么吃他。
几份文件，一场新闻会，一个报纸头版，反过来把所有人绑上了他的车。
谁跳车，谁就成了挡财路的人。
酒过三巡。
菜一道一道上。
气氛终于热起来。
关守恒开始主动问厂区规划。
马局长问南洋商会还会不会带别的商号来。
周大海一一回答。
王廷辉越听越踏实。
周大海每一句话都留余地，但每一句都不空。
比如招工。
“第一批技工，从大连、奉天、天津请。普通工人本地招。”
比如报社。
“新闻稿会先送市公署和日方顾问过目，不让诸位为难。”
比如顾问委员会。
“名单不急，先请王处长和关参事各推荐。”
这句话一出，关守恒最后那点不快也没了。
推荐两位。
每个月一千日元保底。
这不是饭桌上的空话，是位置。
关守恒拿酒的手稳了很多。
“周先生，刚才多有得罪。”
“关参事是为公。”
“为公，也得会算账。”
关守恒笑出了声。
酒席到一半，外头忽然传来争执声。
门口保镖拦住了一个人。
那人穿警察厅制服，身后跟着两个巡警。
“我是道里区警察署巡警队的，例行查验！”
保镖没让，酒店经理赔着笑脸。
“关参事在宴客。”他直接抬出了关守恒的名字，但警察显然不买账。
“宴客也要查。现在，我怀疑你们非法持有枪械！”
包间里安静了一下。
关守恒皱了皱眉。
王廷辉脸色难看。
这是给谁上眼药？
周大海刚谈下地皮，警察厅的人就来查枪。
这恐怕，不是巧合吧。
门外那人声音更大。
“让开。否则按拒检处理。”
周大海把酒杯放下。
“让他进来。”
门开了。
进来的是个年轻的警官，姓马，田中是他的靠山。
他一进屋，就先看保镖腰间。
“周先生，你这些随员，带枪了吧？”
“带了。”
马警官冷笑。
“外籍商人随员携枪，未向警察厅报备。按条例，枪械暂扣，人带回去登记。”
这话一出，屋里几个人都看向周大海。
谁都知道，这个坑是田中一夫挖的，不会真的牵制住一个百万富翁，但恶心人。
真让警察把保镖带走，周大海今晚的气势就散了。
更重要的是，明天满城都会传。
振兴实业刚来哈尔滨，就被警察厅查枪。
周大海看着马警官。
“谁让你来的？”
马警官下巴抬了抬。
“公事。”
“公事要文件。”
“口头命令也是命令。”
周大海没再问。
他伸手。
身后伙计立刻把一本证件递过来。
周大海放到桌上，推过去。
马警官拿起来，翻开。
第一页盖着民政部警务司的章。（相当于公安部）
第二页是共八名随员的持枪许可。
经办人，民政部警务司外事处。
马警官的脸僵住。
周大海又拿出第二份。
“这是实业部办事处的护卫备案。”
第三份。
“这是饭店安保通知回执。”
第四份。
“这是花旗银行押运证明。”
每一份都有章。
马警官捏着证件，手指有些发紧，心中暗自后悔，他原本接到消息，说南洋商人带枪赴宴，手续肯定不全。
只要当场查住，给个下马威，后面自然有人来谈。
没想到，对方连饭店安保回执都办好了。
周大海端起茶。
“马警官，证件有问题吗？”
马警官咬着牙。
“没有。”
“那我问一句。”
周大海看着他。
“你带两个巡警闯市公署、实业部、商业局的宴席，是谁给你的口头命令？”
马警官额头出汗了。
这句话不能答。
答了，背后的人会怪他。
不答，就是他自己扛。
“警察厅现在查外资宴会，都不用通知市公署和警察厅吗？”
马警官的喉结动了一下。
“误会。可能是下面人报错了。”
周大海把证件收回来。
“既然是误会，喝一杯再走？”
马警官哪敢喝。
“不打扰各位。”
他退了两步，刚要出门。
周大海又开口。
“马警官。”
马警官停下。
“回去告诉给你口头命令的人。”
“振兴实业来哈尔滨，是投资建厂，不是跟谁斗气。”
“但谁要拿小规矩吓唬我，最好先把大规矩翻清楚。”
马警官低头。
“是。”
门关上。
包间里沉默了两秒。
王廷辉第一个笑起来，“周先生办事，真是滴水不漏。”
“对对对，这一杯该敬周先生。”马局长也端杯。
只有关守恒在重新估周大海的分量。
持枪许可当天办好。 新京警务司亲自盖章背书。花旗银行押运证明。
这不是有钱就能办齐。
至少在新京那边儿，有人替他跑，或者说，有人已经被他买通。
想到这里，关守恒背后有点凉。
幸亏刚才没把话说死，这人手里的牌，显然比桌面上多。
“周先生，新闻发布会，我会向鲍市长汇报，邀请他出席。”关守恒终于举杯。
周大海跟他碰了一下，“多谢关参事。”
后面的事快了很多。
王廷辉当场让孙嘉铭拟了三份东西。
第一份，实业部投资意向受理函。
第二份，北岸旧厂区临时接管协调函。
第三份，新闻发布会联络名单。
关守恒在第二份上签了名。
马局长表态，文件带回去，明天一早就加商业局的印。
这些东西就是今晚的收获。
地皮有了口子。
新闻会有了名目。
市公署、实业部、商业局全被绑到了台前。
周大海看着那几个纸袋，手指按了一下袋口。
八十八万美元是锤子。
今晚这几张纸，才是钉进哈尔滨官面上的第一排钉子。
酒宴快散时，饭店经理亲自送来一份菜单和账单。
王廷辉刚要接，周大海抬手。 “王处长，今晚我请。”
王廷辉连忙摆手，“诶，周先生，这怎么行？说好给您接风。”
“接风是诸位的心意，我领了，”周大海把皮夹打开，取出一张支票，“但今天这顿饭，算振兴实业感谢各位支持项目。”
他在支票上写下金额。三千日元。
当饭店经理看到账面，手抖了一下。
这顿饭再怎么吃，也用不了三百。
“劳烦你按贵店的体面，给诸位府上各备一份老鼎丰的点心和茶叶。”
经理听懂了，经理双手接过支票，连忙弯腰。
“周先生放心，小的一定办得妥帖。”
王廷辉看着这一幕，心里又记了一笔。
他明白，今晚，酒店经理就会把钱分出来，按照职级大小，将现金送到参宴众人手中。
花钱花到这种份上，才叫会花。
和田中为了厂房地皮的租金斤斤计较，寸步不让，那叫威，让人想要挑衅之前，自个儿照照镜子。
但刚才才给了孙嘉明1000日元的办事经费，这才几个小时，又转手就送了小3000日元的重礼，这人情，所有人都不得不记下。
十点二十。
酒宴散场。
楼下门廊处，车已经排好。
王廷辉握着周大海的手。
“周先生，明天上午，我在办事处等您。材料直接走加急。”
关守恒也伸手。
“市公署那边，我亲自盯。谢尔盖的事，也会让人再谈。”
周大海点头。
“有劳。”
“明天见。”
众人散开。
夜里的风从江边吹过来。
饭店门口的电灯照在车顶上。
保镖打开门，周大海弯腰上车。
前排的保镖发动车子，驶出十多米后才低声道，“周总，先生要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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