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8章 放弃张海
听到这个名字,周启明心里咯噔了一下,他敏锐的觉得,这是一个圈套。
他放下杯子,笑眯眯地说,“特务科的人,找我一个做买卖的干什么?我可不认识这位楚爷。”
金丝眼镜笑了一下。
“周老板,不必试探。我们不是特务。”
周启明没有说话。
灰西装往前倾了半寸。
“如果我们是特务,现在不是坐在这里跟你谈,而是宪兵把楼下封了,账房、库房、电话房一起搜。”
他停了一下。
“事实上,你们军统站的会计老魏,就是我们送来的。”
周启明的瞳孔微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老魏。
贪污挪用经费后,胆大包天的用假钞来对冲亏空,被人绑了送上门来,最后是周启明亲自执行了家法,如今早已沉在了江底。
那件事只有极少数人知道。
原来,是楚河的人已经碰过他了。
周启明站起身,走到门口,猛地拉开门,往外看了一眼。
走廊没人。
他又关上门,反锁。
随后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看了一眼街面。
一辆拉货马车慢慢过去。
斜对面绸缎庄门口,伙计正在收帘子。
没有异常,但这不代表安全。
只能代表,对方真想抓他,不需要这么麻烦。
周启明回到桌前,坐下。
这一刻,他终于不再装糊涂。
“楚爷有什么指示?”
这句话出口时,周启明自己都觉得怪。
明面上,楚河是军统发展的内线,是他可以指挥的人。
可现在,他叫出了“楚爷”。
不是奉承。
是现实。一个能让日本人在公海上丢掉五千吨商船的人,一个能让陆军医院枪手在严密看守下无声死亡的人,不该用军统内部那套“职务高低”去衡量。
灰西装从怀里取出一只怀表,按开,看了一眼时间。
“楚爷要问一件事。你只需要点头,或者摇头。”
周启明的身体绷紧。
“问。”
灰西装盯着他的眼睛。
“哈尔滨站行动队队长,是不是叫张海?”
屋里一下静了。
楚河,长庚,他应该只认识自己、喜鹊以及小杜。张海这条线,和他不该有交集。
张海当然是行动队队长。
但行动队这三个字,在哈尔滨站内部也不是人人都能碰。
这是刀口。
也是最容易见血的一条线。
一旦张海被盯上,下面的联络点、藏枪处、撤离路子,都会被顺藤摸瓜。
楚河为什么会问到他?
是在确认日方掌握到了哪一步?
还是已经从别的地方闻到了血腥味,来判断哈尔滨站还能不能自救?
这个问题不能随便答。
点头,等于承认行动队的暴露面已经摆在桌上。
摇头,等于否认楚河手里的情报,甚至可能让他判断错方向,错过补救的时机。
周启明喉咙有些干。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凉味顺着舌根压下去,过了几秒了。周启明沉重的点头。
灰西装看见这个动作,眼底没有任何波动。
“楚爷说,是就对了。陆军医院护士王秀兰暴露,供出了张海。”
周启明的手指猛地攥紧杯沿。
王秀兰。
医院线。
张海。
这三者连在一起,意味着陆军医院枪手死亡案,被日本人重新翻了出来,并且抓到了最关键的证据。
灰西装继续往下说。
“张海已经被特高课监视,跑不了了。”
周启明抬起头。
“监视到什么程度?”
金丝眼镜第一次主动开口。
“特高课将其立为第一大案的程度。”
周启明的后背一寸寸发凉,为什么还不逮捕?是要钓鱼?他庆幸,这两天军统站都没有召集任何会议。
周启明忽然想起北光丸沉没那天,喜鹊脸色惨白地重复那句话。
海洋那么大,什么事都可能发生。
当时他们还在猜,楚河到底怎么做到的。
现在,这种感觉又来了。
他们还在屋里算账、发报、安排撤离路线,而楚河已经把手伸到了特高课眼皮底下。
甚至可能,正在看着张海的茶馆。
这个念头让周启明心里发紧。
灰西装把怀表放在桌上。
表盖没有合。
秒针一格一格往前走。
“楚爷让我通知你,所有和张海相关的人员,做好撤离准备。”
周启明刚要开口。
灰西装抬手打断。
“但是,不能现在撤离。”
周启明的眼神沉了下来。
“什么意思?”
“必须等张海被正式逮捕五个小时后。”
“荒唐。”
周启明压低声音,语气第一次硬起来。
“既然已经知道他被盯上,现在不撤,等他被抓?五个小时,够日本人撬开他的嘴。”
灰西装没有辩解。
只是把怀表往前推了半寸。
“这是楚爷的原话。”
“我问的是理由。”
“理由楚爷也说了。”
灰西装看着他。
“现在撤,你们就是被提前通知。张海一旦落空,泄密的人只有一个。”
周启明的脸色变了。
他明白了。
这不是救不救张海的问题。
这是楚河冒险发出警示,是不是会被一口咬死的问题。那么楚河就会暴露。
可等张海被正式逮捕五个小时后,再撤离。
情况就不一样了。
张海的茶馆被封,周边人员发现异常,交通员警觉,上线紧急断尾。
这在逻辑上说得通。
日本人无法直接把泄密扣到楚河头上。
这五个小时,是给军统留下的合理反应时间。
也是给楚河留下的生门。
但代价是,张海必死无疑。
或者比死更糟。
周启明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收紧。
“周站长,现在你有五分钟时间考虑。”
“给我一个确定答复。”
“同意,或者不同意,楚爷会有不同布局。”
“但是,不要因为模棱两可和食言,干扰楚爷的布局。”
他停了一下。
“这很重要。”
屋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半。
怀表秒针继续走。
一下,一下……
五分钟很短。也很长。
周启明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
张海第一次来哈尔滨,是冬天。
穿一件破棉袄,冻得嘴唇发紫,还能咧嘴笑,说站长,我这条命不值钱,拿去用就是。
后来道外区那次锄奸,张海在雪地里蹲了七个小时,脚趾冻坏了两根。
这样的人,该救。
而另一边,楚河,长庚。他认识不过短短一个月。
从感情上说,他更愿意张海活,但从理性上看,张海必须要放弃。
周启明感觉胸口像被塞进一团湿棉花,实在有些难以接受。
他睁开眼,看向怀表。
秒针走完最后一圈。
灰西装抬起手指,按住表盖,站起身。
“时间到了。告辞。”
说完,没有理会已经失神的周启明,起身就要开门离开。
“等等。”周启明开口,灰西装两人停住脚步。
“告诉楚爷。”
“照他说的办……我们放弃张海。”
灰西装点了点头。
他有一句话没说,先生还交代过,如果周站长无法下达决定,那就都放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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