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0章 你赢了。但我不想玩儿了（一）
叮。
铃铛的声音并不大，但在这间绝对安静的房间里，在神经绷紧的鹤田耳朵里，清晰得像一根针掉在玻璃板上。
鹤田的眼睛睁开了，身体保持着侧躺的姿势，只有眼球在动，朝窗户下方的地面看过去。
昏暗中，那张几乎不可见的铁丝网，正在动。
不是风吹的。
鹤田看到，网面中央，有一个东西在挣扎。很小，几乎看不清轮廓，但网丝被撑起了一个微小的弧度，左右晃动，带着金属摩擦的丝丝声。
鹤田的手在被子下面攥紧了，又松开。
他坐起来。动作很慢，行军床的弹簧没有发出声响。光脚踩在地板上，凉的。
他走到窗下，蹲了下来。
网兜里，那个东西还在动。
八条腿被凡士林糊住了四条，另外四条在铁丝的缝隙中徒劳地扒拉着，每一次发力，身体就往网眼更深处滑一点。
鹤田从口袋里摸出手电筒，拧开。
光束打下去的瞬间，那个东西停住了。
鹤田看到了它。
指甲盖大小。通体黑色。
八条腿。两只前臂微微弯曲，左前臂的尖端在手电光下反射出一道极细的银线，杵在铁丝网上，似乎，正在尝试切割？
和他在笔记本上画的那个东西，基本上八九不离十。
鹤田的呼吸停住了，他把手电筒凑近了一些，光圈缩小，落在那个东西的正面。
两只眼睛。
不是昆虫的复眼，是两个极其微小的、嵌在头部前端的圆形镜面，正对着鹤田。
蜘蛛没有慌乱，没有挣扎，此时仿佛放弃了抵抗，安静地停在铁丝网的凹陷中央，用两只冰冷的镜面，看着蹲在面前的人类。
鹤田和它对视了很久。
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的呼吸声。
他终于试探着开口了。
“楚河？”
声音房间里足够清晰。
铁丝网里的小东西没有动。
十秒。
二十秒。……
鹤田没有催促。他蹲在那里，手电筒稳稳地举着，光束始终落在那只黑色的蜘蛛上。
一分钟后，那个东西的腹部，发出了一个极细微的电流声，从一个不可能发出人声的微型装置里，传出了人的声音。
楚河的声音，机械和电流，让它有些失真，但鹤田还是听出来了，就是楚河的声音。
“所以，你早就猜到了它的存在？”
鹤田的手指在手电筒上微微收紧。
他等了一个月的东西，居然真的开口说话了。
“猜到的。”鹤田的声音平稳。“我在管道里的发现了白点，在柜顶上的印痕，1.8毫米，2.3毫米，交替步幅，零误差。没有任何已知的生物能做到这种精度。”
“所以你就认定是一个机械装置？”
“不是认定。是排除了所有其他可能之后，剩下的唯一解释。”
铁丝网里传出一声很轻的笑。
“你的脑回路和普通人还真不一样。就凭这灰尘上留下的脚印，就能确定一个不存在的东西存在？”
“可事实证明，它确实存在。”鹤田说。
“所以，上午那场谈话，你的目的并不是要让我面临两个困难的选择，从而露出马脚。”楚河说。
“是。”
“你的目的，是用一个表面掩饰的布局，藏着更深的一个局。你向我施压，是赌定了我一定会对你进行监控，从而了解你掌握了什么，甚至感受到威胁，通过暗杀军统枪手同样的手段，解决掉你。”
“是。”
“厉害。真的很厉害。我承认，我落进了你的陷阱中……你确实抓到了它，不是么？”
对于楚河的奉承，鹤田并没有多余的表示，他转而问了一个已经被确定答案的问题。
“土肥原办公室里的机密谈话，是靠它监听的？”
“是。”楚河的声音从拾音器里传出来，带着一种平静的坦然。“当时它就在柜子上，看着土肥原他们密谈。”
“陆军医院，枪手的死，也是它？”
“是。”
“它钻进了枪手的身体？”
“没有。”楚河的声音停了一拍。“神经毒素注射。右前臂，微型注射针。从窗缝进去，爬上病床，注射完成后原路返回。全程不到三分钟。”
鹤田蹲在地上，膝盖已经开始酸了，但他没有换姿势。
“可是，我一直想不通一件事。”
“说。”
“帝国大学的教授、陆军技术本部的专家，所有人都告诉我，这种东西不可能存在。动力、操控、传感，每一项都超出了当前人类工程学的极限。”
铁丝网里没有回应。
鹤田继续说。
“你是怎么做到的?能制造出这样恐怖和超越科技的东西。”
“是基地制造的。”楚河并没有隐瞒。
“基地？”
蜘蛛没有回答。或者说是楚河没有回答。
鹤田又他的声音放低了一些。
“你知道吗？这段时间，我每天晚上躺在这张床上，脑子里就是这串数字。停不下来。前田说我疯了。宪兵司令部的人觉得我在浪费时间。东京催了两次关于泄密案的报告，我交不出结论。”
手电筒的光在他手里微微晃了一下。
“后来我不在乎了。”
“不在乎什么？”
“泄密案。”鹤田说：“关东军。参谋本部。所有人都在催我交代谁是叛徒，可我满脑子想的只有一件事——它到底是什么？它怎么造出来的？谁能造出这种东西？它究竟存在么？还是我的幻觉。”
鹤田看着网里的蜘蛛，声音变得很轻。
“我只想亲眼看到它。哪怕只看一眼。”
铁丝网里沉默了几秒。
“现在你看到了。”楚河说。
“是，我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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