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8章 劫匪


牛车晃得厉害。张海靠着车帮,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盯着面前三个人的后脑勺。

心中想着楚河。

今天放了他。

刑场上开了三枪,子弹打在空地上。

张海搓了搓手腕上的勒痕,嘴角抽了一下。

为什么放他?

这个问题从楚河转身上车的那一刻就开始在脑子里转。

要么,楚河就是那个打入警察厅内部的同志。但问题来了,他就这么当着手下的面见自己放了?这未免有些不对劲。

要么,这就是一个陷阱。

楚河跟日本人唱的双簧。表面上枪毙,实际上放人。放到哪儿去?放到山里去。让他带着对“救命恩人”的感激,逐渐获得信任,并在未来打入军统内部?

披着“救同志”的皮,行渗透之实。

张海的手指攥了一下膝盖上的裤缝,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儿。

……

牛车晃了快两个钟头。

路从碎石变成了土坑,又从土坑变成了两道深深的车辙。

张海没说话。三个山民也没说话。谁都不理谁,各坐各的。

太阳从头顶挪到了左边,光线穿过林子打在地上,碎了一地。

哈尔滨的轮廓早就看不见了。

出了城区往西南走,过了两个屯子,路上连个鬼影都没有。就剩枯树和风。

张海的脑子一直没停。

楚河到底是谁?这个问题翻来覆去嚼了几十遍,没嚼出味儿来。越想越觉得哪儿都不对,但又说不清到底哪儿不对。

最蹊跷的是那三个山民。

正经日本人的走狗,手底下使唤的应该是便衣特务、伪警察,顶多是几个社会上的混混。

而且这三个人的步伐、站位,包括刚才在林子边上接人时的队形,明显不是普通山民——两翼展开,一人居中,这是典型的警戒站法。

张海当了六年行动队长,见过太多了。

这是受过训练的人。

如果说,这真是“画皮”战术,那这马脚未免也漏的太明显不过。

走了大约三个小时。

前边的路分了岔。路口停着四辆牛车,车上垒着一摞一摞的木箱子,用粗麻绳捆得死紧。

四五个人蹲在路边,穿着跟张海身上一模一样的粗布棉袄。见他们过来,也没起身,领头的那个朝年纪大的山民点了点头,打了声招呼。

“来了?”

送张海过来的“村民”凑了过去,在领头的耳边低语了几句,不时看向坐在牛车上的张海。

张海见到这一幕,心中更是冷笑。本来就是从鬼门关走了一遭,既来之则安之,他倒要看看姓楚的在玩儿什么把戏。

他有扫了一眼牛车,注意到最后一辆坐着一个女人。

穿着深灰色的粗布棉袄,头上裹着跟所有人一样的灰头巾,把半张脸遮得严严实实。

但身形藏不住,棉袄裹不住肩颈的线条,身材非常好,尽管看不清脸,但他知道,这一定是一个长得极美的女人。

这女人的牛车倒比自己坐的这辆舒坦许多,车底铺了稻草,面子上还用被褥垫了两层,车旁一左一右站着两个年级不大的青年,同样的村民打扮,不过手却放在腰间,目光看向张海,带着一丝警惕。

女人没看他。低着头,两只手搅在一起,搁在腿上,似乎在想些什么。

车队终于动了。

六辆牛车排成一溜,沿着土路往南走。除了张海和那个女人以外,一共还有8名“村民”。两人骑马以前一后警戒,两人护着女人四人赶牛车。

此时,张海的牛车在女人前边,距离不过十米,他目力极好,认真打量起来。

女人似乎感觉到了,微微侧了侧头,头巾滑下来一点,露出半边面颊。

张海整个人呆住了,这张脸,他认识,百乐门的头牌杜鹃。

张海在百乐门喝过酒,记得很清楚。杜鹃当时站在台上,灯光打下来,台下几百号人,都痴了。也包括张海在内。

后来,他又去过几次,几番打听才知道,这个当红的歌女榜上了警察厅高官,不唱了,再没了消息。

而现在,她坐在一辆运货的牛车上,穿着粗布棉袄,跟他一起往山里走。

而且,还有两个贴身的护卫。到底是怎么了?

……

杜鹃没有看张海。

她依然有些惆怅。从内心讲,杜鹃不想离开哈尔滨,但楚河却认为,尽管所有危机都已经解除,但她留下来,早晚有一天会坏事儿。

走的那天晚上,楚河只说了一句话:“到了地方,有人接你。别的不用管,他们会照顾好你的。”

风从车帮的缝隙里灌进来,吹得稻草沙沙响。

为了顺利成章的离开,楚河和杜鹃大吵了一架。当时,楚河站在台阶上,她站在院子当中。隔壁齐太太在自家窗户后面偷看——这一点,两个人都心知肚明。

所以那场架,吵得格外卖力。

“你走!爱上哪儿上哪儿!我再也不想看见你!”

楚河的声音大得整条巷子都能听见。

她往地上摔了一个茶杯。

“楚河你个混蛋——”

“滚!”

最后一个字恶狠狠地砸过来的时候,杜鹃红了眼眶。

其实,也不全是演的。

从院子里拎着箱子走出去的那一刻,关上门的声音咣的一下闷在身后,杜鹃站在巷子里,眼泪就掉下来了。

心中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她没了家人,没了男友,军统站喜鹊失联,而楚河又把她赶走。

少女总是有些感性的。在牛车的颠簸中,她觉得,自己就像一个无根的浮萍,不知道未来在何方,也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

牛车走了大约四十分钟,前面出现了一个哨卡。

路边竖着两根歪歪斜斜的木杆子,中间拦了根横木。

横木上挂着一面褪了色的伪满洲国旗,风一吹,啪嗒啪嗒地拍打着杆子。

哨卡后面蹲着七八个伪军,穿着皱巴巴的黄色军服,步枪靠在墙根,几个人围着一堆火烤手。

车队慢下来。

领头的山民,是五大三粗的汉子,脸上蒙着防沙布,看不清样子。他从车上跳下去,径直走到哨卡前面。

一个戴着大尉军衔的伪军军官从棚子里走出来。

张海盯着那个大尉。

在哈尔滨混了这么久,伪军的德行他太清楚了。

按正常情况,六辆牛车经过哨卡,要往大雪山里去,至少要被扒拉开三辆箱子翻一遍。就算没有任何违禁品,然后找各种借口扣人、扣货、要钱。这是伪军哨卡的标准流程。

但眼前的一幕让张海的眉头皱了起来。

那个大尉小跑着迎上来,腰弯了将近四十五度,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嘴里说着什么,语气的讨好,张海太熟悉了。

领头的汉子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盒烟,给伪军散了一圈儿,还拍了拍其肩膀,似乎在说“好好干”。

而大尉讨好的连连点头,转身朝后面的伪军挥了挥手。

横木被抬了起来。

六辆牛车一辆接一辆地从哨卡穿过去,没有一个伪军上前检查。大尉站在路边,腰一直弯着,目送车队走远了才直起身。

张海的手搁在膝盖上,拇指和食指搓了两下。

一个穿粗布棉袄的村夫,能让伪军大尉点头哈腰?

演都不演了?

还是自己猜错了?

期间,一伙人停车吃了会儿干粮,给牛和马喂了草料,休息了一小会儿在上路时,已经进入了大雪山。

这里山大林密,道路曲折,盘踞着很多土匪,这一点张海是知道的。

他看到,两边的矮坡越来越高,路越来越窄,牛车勉强能通过。枯树变成了松树,树干粗得两个人合抱不住,遮天蔽日的,光线暗了下来。

张海的警觉一直没放松。

他注意到,从进了这片林子开始,领头那辆牛车上的山民把旱烟灭了,右手一直搁在腰间。

其他几个人也是。

空气里弥漫着松脂的味道,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紧绷感。

前面的路突然拐了个弯。

拐过去之后,第一辆牛车停了。

张海探头往前看——

三根碗口粗的滚木横在路中间,堵得死死的。

领头的粗狂汉子皱眉,手一抬,一行人立刻从牛车的底板下抽出一支支德国步枪,哗哗哗的将子弹上膛。

护卫着杜鹃的两个青年立刻跳上牛车,将杜鹃围在中间,持枪警戒起来。

领头还未下令手下移走横木,滚木后面的坡上、树后面、石头缝里,黑洞洞的枪口伸出来一片。

遇到土匪了!

张海的后背贴紧了车帮。他下意识地往腰间摸了一下,但什么都没摸到。

后边的杜鹃也僵住了。她的手攥着车板边缘,紧紧咬着嘴唇,一双眼睛瞪大,无助地看向四周的枪。

一时间,周围安静得能听见牛喘气的声音。

林子里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

“道上的规矩,朝哪头拜山?”

标准的江湖黑话。意思是,你们是哪个山头的?

原本,这应该是剑拔弩张的氛围,但张海注意到,领头的听到江湖切口,似乎轻松了一点儿。

他从车上站起来,不慌不忙地拍了拍身上的土。

“不拜山。走自家的道。”

这也是一句黑话。意思是,我们的身份不便透露,但这条道是自家的,在大雪山很有势力,你别多问就对了。

按理儿来说,这么一句,山里的土匪都应该意识到,是来自雪峰岭的那支神秘部队——现在,大家都知道雪峰岭很有势力,此前那批便宜的枪,多半就从这儿来,但从不打旗号。

往几回,运黄金的队伍也遇到过土匪,这么一报号,对方给三分面子,人一撤,直接放行。

但今天,好像有点儿不一样。

林子里那个沙哑的声音又响了。

“每个名字也敢占自家的道?这片山,方圆六十里,连个野兔子都得给爷叫一声。你们几辆破车拉着箱子就想过?留下买路财,人可以走。箱子——留下。”

意思是,我不知道你是谁,想要过去,把东西留下。

话音刚落,坡上的枪拉了栓。

哗啦啦一片响,在树林里来回打转。

二三十条枪,这个距离,开火就是屠杀。

领头的山民把灰头巾从脸上扯下来,露出一张黝黑的方脸。

他站在车上,两只手空着,亮给对面看,示意自己没威胁,然后嗓门儿敞亮地开口了。

“爷们,给报个门户。”

“吉林来的,靠磐石吃饭的。”劫匪他投资开口,嗓门儿很大:“姓秦,道上的朋友给几分薄面,叫一声秦老六。前些日子窝子叫日本人端了,弟兄们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跑出来的。刚踩进这片山,树还没认全,石头还没摸热。不瞒你说,爷们——锅里断顿儿了。”

说到这儿,声音顿了顿。

“我也不是不讲道义的人。今儿碰上了,那是缘法。留一半粮,再搁几条枪,你们走你们的阳关道。往后这片林子,秦老六记你这份人情。”

话说得敞亮,既报了来路,又把底亮了——不是本地的老山头,是从吉林被打散了逃过来的。

新到地方,人生地不熟,没根没底,靠劫道活命。

话说的客气,但枪口没有收回去的意思。

原本还轻松的领头粗狂汉子,一听知道不亮明身份,今天是不好收场了。

“雪峰岭的。”他把声音沉下来,不疾不徐地往林子里喊,“秦六爷既然入了咱大雪山,那就是一条沟里淌水的。同在一片林子里刨食儿,抬头不见低头见,犯不上头一回照面就红脸。爷们你给我一个方便,往后我还你一个人情——这碗饭,大伙儿一块儿端着吃。”

张海盯着坡上那些枪口。

十秒后,滚木后面的灌木丛动了一下,露出半张脸——一个满脸横肉的大汉,手里攥着一杆老套筒,眼睛死死盯着车上那个领头的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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