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1章 弹尽粮绝
枪响了。
第一声来自车队后方，紧跟着就是第二声、第三声。
密集的脚步声从山脊两侧压过来，灌木丛被踩得哗哗响。
领头的粗狂汉子张二哥一直戒备着追兵，此时反应极快。已经从腰间抽出长枪，翻身滚到路边一棵粗松树后头，枪托抵肩，半蹲，朝来路瞄了过去。
“老周、老吴、刘子、赵六——断后！麻子、张三、刘虎，你们护着杜小姐和这位先生往山里走，到义勇军的地盘就安全了！”
四个人几乎同时举枪寻找掩体，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个多余的姿势。
“兄弟，我也是军人出身，拿过枪的，给我一支枪，我帮你们干他娘的。”张海能当上行动队长，也是不要命的主，此时见土匪追了上来，主动请缨。
“你是先生交代过要送走的。和杜小姐一起撤，如果路上再出问题，还要劳烦兄弟你帮忙照应杜小姐。”张二哥拒绝，抽出腰间的手枪递给张海，对叫麻子的那人使了个颜色，后者拖着张海就往林子里钻。
张海无奈，只能郑重地朝张二哥点了点头。
护在杜鹃身边的年轻人一把拽住她的胳膊，低喝一声：“跑！”
杜鹃踉跄了一步，咬着牙跟上。麻子和张海在前探路，张三和刘虎一左一右，五个人弯着腰钻进了树丛。
见人撤了进去，张二哥等五人在三秒之内完成了散开、占位、举枪，形成了一条短短的弧形防线，卡在土路拐弯处。
“往林子里跑！不要回头！”
身后的枪声炸开了。
砰——砰——砰砰。
枪声节奏清晰，每一枪之间隔着不到两秒。
张海一边跑一边回头看了一眼。
方脸山民趴在树根后头，长枪架在一块石头上，左眼闭着，右眼贴着准星。
第一枪响的时候，六十多米外正从坡上往下冲的一个土匪身子往前一扑，栽进了灌木丛里，没了动静。
旁边叫老周半跪在一棵倒木后面，枪口朝左翼方向，等了两秒，打了一枪。
坡上一个探头的身影往后一仰，步枪从手里飞了出去，咣当砸在石头上。
五个人，五个方向，火力交叉覆盖。
张海脑子里飞速转着——断后那五个人的占位选择、射击节奏，全是教科书级别的战术动作。这绝不是什么山民。能调动这种水平的兵，背后那个“雪峰岭”，到底是什么来头？
……
杜鹃一行人已经走远，此时，土匪从两翼和正面三个方向涌上来，人数至少是张二哥他们的六七倍。
但头几个照面，前头冲的三四个全被撂倒了。
后面的人一看不对，全缩回了树后头，不敢再往前冲。
“操他妈的！这帮人会打枪！”
秦六爷趴在一块岩石后面，半个身子贴着地。刚才他亲眼看见身边的瘦高个儿脑袋旁边的树皮被崩飞了一块，差两寸就交代了。
“别他妈愣着！散开打！两边包！”
土匪们开始还击。二十多条枪从不同角度往防线上泼火。子弹打在松树干上，木屑飞溅。打在石头上，火星子冒了一串。
方脸张二哥趴着没动。
他在数枪声。
对面打了一阵子，大部分子弹飞得漫无目的，打树的打树，打天的打天。这帮人枪法稀烂。但人多，弹幕密。而且正在往两翼展开。
另外，他们有三十六个人，但眼前只出现了二十多个，还有十多个人去哪儿了？
如果真从两边绕到侧面来，五个人就兜不住了。
“老吴！右边那个石头后头，露半个肩膀的，你来。”
老吴调了一下枪口，等了一秒。
砰。
石头后面的人肩膀上炸出一团血雾，惨叫着缩了回去。
“刘子，十点方向那棵歪脖子树，底下趴着两个。”
刘子没废话，连开两枪。擦着那人的腿飞过去，一时间疼的嚎叫。第二个吓得连滚带爬地往后退。
五个人的射击频率不高，但每一枪都打的极准，反而将土匪压得差点崩溃，短短五六分钟，已经撂翻了五个，伤了三个。
推进被死死压住，将近十分钟没往前挪一步。
“六爷，打不动啊！”
矮胖子缩在一棵粗松后面，帽子上多了个弹孔，擦着头皮过去，脸色惨白，“冲一个死一个，这他妈是遇上正规军了！”
秦六爷咬着牙，脑子飞快地转。
五个人。他数过了，对面只有五个火力点。枪法是真准，配合也默契得邪门，但只有五个人。
“老三呢？！左边绕过去的人呢！”
“还在爬坡！山太陡了——”
“让他快！”大汉从岩石后头探了一下头，立刻缩回来，一颗子弹贴着他耳朵飞过去。
他娘的。
这帮人不是山民。打死他都不信。
这枪法，这战术素养，这种两三个人就敢跟几十条枪对射的胆子——正经部队都不一定有这个水平。
“别乱！别乱！都别露头，掩护射击，他们子弹不多。必须全部干掉，不然的话，我们都要没命！”
张二哥打完了第十二发子弹。
他把弹壳退出来，从腰间的布袋里摸出散弹，一颗一颗往枪膛里塞。手指稳得很，但他在心里头算了一下——还剩十九发。
老周那边喊了一声：“还有二十一发！”
刘子没出声，竖了两根指头。
二十发。
赵六最惨，“十五！还剩十五！”
老吴趴在最右边，左臂中了一枪，袖子被血浸透了。他把枪换到右手，声音发紧。“妈的，老子昨天进山打野味，只有4发了。”
“每人匀三发给老吴。”张二哥喊了一声。
现在先锋军主力用的是毛瑟M1924标准型步枪，桥夹供弹，听张二哥吩咐完，几人都从腰里取出备用桥夹，抠出两颗子弹，远远的超老吴的掩体处扔了过去。
老吴将桥夹拾起，擦了擦泥灰，就听人喊道：“老吴，你他妈别当快枪手，省着点儿用！”
老吴拉动枪绳，对着一个露头观察的土匪打了一枪，回道，“老子知道了，别废话！……妈的，又没打中！”
现在土匪学乖了，要么凑出了看上一眼，就立刻缩回去，要么朝着这边儿大致开一枪就立马藏起来。
这边儿枪法虽好，但一时间居然也拿土匪无可奈何。
张老二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他做了个判断。
这五个人，加起来不到只有六十多发子弹。对面三十多个人，弹药不清楚，但肯定比他们多。而且还有十多个没有露面了，不用想，一定从两边正绕过来，最多再有七八分钟，只要侧面一暴露，就完了。
现在最好的办法，是边打边撤，不断拉开空间和距离，消耗敌人的有生力量。
对方就是一群乌合之众，死的人够多，就一定会崩溃。
但现在的问题是，退不了。
五个人占据了一个路口。
一退，东边儿的空间就暴露了，土匪只要留出七八人骑着马追，杜小姐就凶多吉少。
只能拖。
拖到那边跑出足够远的距离。
“省着打！”张二哥扬了一下手。“从现在开始，一发都不许浪费！”
五个人的射击频率降了下来。从每分钟七八枪变成两三枪。
但土匪也不再正面硬冲，开始一点一点地蹭，寻找着间隙，两三个人交替掩护，一个人打两枪，另一个人趁机往前挪一两米，收获反而越来越小。
但距离却越缩越短。
六十米，五十米，四十米。
张二哥的弹药袋越来越轻。
到现在，已经足足打了半个多小时，赵六的子弹打光了。
“没了！”赵六喊了一声，从倒木后面爬到方脸旁边。
方脸从自己的布袋里摸出三发，递过去。“省着用。”
又过了三分钟。
左翼的枪声突然密了起来。
土匪老三带的十个人终于从山脊绕了过来，从侧面打了一排齐射。
老吴的位置首先暴露。两颗子弹同时打进了他藏身的灌木丛，一颗打在他面前的树根上，另一颗穿过了他的右手臂。
老吴闷哼一声，整个人往侧面倒下去，枪从手里脱落。
“老吴！”
最近的刘子扭头想去拉人，侧面的火力立刻泼了过来。他被压得抬不起头，只能趴在地上，听着老吴在那边粗重地喘气。
张二哥咬了一下后槽牙。
防线破了。
左翼洞开，整个阵型已经兜不住了。
“撤！往后撤！”
五个人——四个还能动的拖着老吴，边打边退。方脸刻意往西南方向引，拉开跟杜小姐那边的距离。
能拖多久，就拖多久。
子弹在头顶上嗖嗖地飞。
退了不到三十米，赵六后背中了一枪，扑倒在地。
刘子回头去拽，方脸一把抓住他的领子。“别回去！走！”
“赵六还活着——”
“走！”
方脸的声音硬得没有半点回旋的余地。
他架着老吴，刘子和老周交替掩护。四个人退到了一处凹下去的山沟里。
弹尽了。
方脸摸了一下布袋。空的。
老周打完最后一发，把枪放在地上，喘着粗气。
几人都收了不同程度的伤，此时周围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枪栓拉动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围过来。
“别打了！都他妈别打了！”
秦六爷的声音从坡上传下来。他带着十几个人从三个方向堵住了山沟的出口，小心翼翼地靠近。
张二哥慢慢站起来。
老周也站了起来。刘子把老吴靠在沟壁上，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和血，直起腰。
四个人站在山沟里，被二十多条枪围着。
秦六爷走到沟边上，居高临下看着他们。
张二哥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他们出来没带刺刀，现在连个搏命的家伙都没了，一副任杀任剐的模样。
秦六爷盯着他看了五秒，回头朝后面喊了一声。“伤亡报上来！”
“死了九个！伤了七个！老六的腿被打断了！”
足足折了十六个兄弟，才将这五个人包围起来，这还是在对方弹尽粮绝的情况下，
要是子弹再充足一点儿……秦六爷感到有些恐惧，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走下沟坡，来到方脸面前。两个人差不多高，但大汉的块头大了一圈。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方脸没接话。
秦六爷又问了一遍，声音沉了下去。“我问你话呢。”
方脸抬了一下眼皮，看了看周围的枪口，看了看大汉，最后嘴皮子动了一下。
“我说了。雪峰岭的。”
秦六爷把驳壳枪别回腰间，两只手抱在胸前。
“你们还有几个人呢？往哪儿跑了？”
张二哥没说话，嘴闭的很紧。
“头，刚才我看到，他们好像往东边儿去了。”瘦高个喊了一声。
听到这话，张二哥不由脸色一变。
“老三，你带九个人，追！”秦六爷对瘦高个儿吩咐道。
“那这几个呢？全毙了？”又一个头目问道。
原本，秦六爷是这个打算，一个活口不留。但眼下，他是真的有些怕了。
五个人，一百发子弹不到，杀了他九个兄弟，伤了七个。这帮人背后站着的东西，他不敢去想。
他必须给自己留条后路，如果，终究会会走到那一步的话。
“先捆了，带回去再说。”秦六爷一咬牙，“老三，你们尽快回来，注意，那女的一定要留活口！我们今晚就收拾东西，明天一早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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