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5章 风云色变大雪山（五）
“收拾东西！不等天亮了！现在就走！”
他的声音劈了，嗓子快喊破了。
几个汉子手忙脚乱地开始往包袱里塞东西。女人把孩子拽到身边，老太太从炕上爬下来，慢吞吞地往脚上套鞋。
整个沟里乱成了一团。
就在这个时候。
又是马蹄声。
从沟口外面传来的，急促的、密集的马蹄声。
所有人都僵住了。
秦六爷一把抄起桌上的驳壳枪，冲到沟口的哨位后面。
暮色里，一匹瘦马从林子里冲出来，马身上全是汗，口鼻喷着白气。
马背上的人没等马停稳就翻了下来，一个踉跄摔在地上，半天没爬起来。
秦六爷认出来了。
是老八。
老八本名赵永清，磐石人。他们赵家跟秦家是表亲，秦六爷的娘就姓赵，论起来，老八该叫秦六爷一声表哥。
当年在磐石，老八先一步来了大雪山，投了青龙岭的柳大当家。
秦六爷被日本人端了窝子以后，就是老八牵的线，写了封信让秦六爷带人往大雪山来，说这边山大，日本人管不着，有的是活路。
到了以后，是老八帮着找了这条沟，又从柳大当家那里借了几袋粮食周转。
算是秦六爷在大雪山唯一的靠山。
“八哥？你咋来了？”
老八从地上爬起来，满脸的土，棉袄后背汗透了一大片。
跑过来一把揪住秦六爷的领子，力气大的差点儿把他整个人提起来。
“你干的？”秦六爷从来没见过老八这么凶狠过，一双眼睛能杀人。
“你是不是劫了一批货？是不是扣了个女人？”
“我、我没——”秦六爷下意识的想要掩饰。
但老八没等他说完，扭头往沟里一看。
沟里停着六辆牛车。
牛车上的木箱子撬得七零八落，铁皮罐头壳子扔了一地，几堆金条摊在箱子里，暮色里也能看见那黄灿灿的光。
几个伤号被五花大绑的捆着，靠在车边上。
老八的脸一下子就白了。
他放开秦六爷的领子，往后退了一步。
“完了。”
“老八，你听我说——”
“你说什么？你还能说什么？全完了！知不知道你惹了多大的祸？”老八的声音在发抖，他是真的是怕了。
“你知道那批货是谁的吗？你知道那个女人是谁的吗？”
秦六爷张了张嘴。
“我……我不知道……”
“雪峰岭！”老八一字一顿的说出来。
秦六爷愣了一下，声音快哭了。“雪……雪峰岭怎么了？当时，当时你也没说大雪山里还有个雪峰岭啊。”
“你闭嘴。”老八打断他，“你知道雪峰岭是什么东西吗？你到大雪山才半个月，你什么都不知道。”
“我告诉你。今天早上，从雪峰岭北边的深山里，开出来几千人。”
“几千？”秦六爷的声音变了调。
“几千。全副武装的正规军。带机枪、带迫击炮、带着卡车。今天上午到了青龙岭，柳大当家亲自出面接的。你猜那个连长的说了什么？”
秦六爷没吭声。
“他说——找一个女的。如果找不到，大雪山里每个山头，他们挨个挨个问过去。”
老八的喉咙在滚动。
“你知道'挨个问过去'是什么意思吗？”
秦六爷不说话了。
“从今天早上开始，整个大雪山全动了。穿山甲出了四百人，黑瞎子出了三百，反满第十军出了一千七百，义勇军穷的都解不开锅了，也除了300人。就连我们青龙岭，柳大当家亲自带了五百人出来。”
“你知道，现在大大小小十几个山头全在搜。你猜现在山里有多少人在找你？”
老八伸出一根手指。
“一万。起码一万人。”
秦六爷的腿彻底软了。饶是他已经做好了准备，还是被这个数字吓了一大跳，整个人不由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在牛车的车帮上。
一万人。比他这辈子见过的人都要多。
起码一万人，在找他秦老六。
找那个女人。
那个坐在牛车上，裹着灰头巾，他连正眼都没看一眼的女人。
秦六爷失神了，目光呆滞而空洞，究竟捅了怎样一个大篓子！
“现在我问你，那个女人在哪儿？死了没有？”老八说。
“没……没有……她被人护着跑了。我派人去追，死了八个，只有四毛回来了……四毛……四毛!”
听到六爷喊，惊魂未定的四毛颤颤巍巍走了过来，又将三哥带人追击那女人，被打死只剩他一个的事儿又说了一遍。
“老八，八哥，八爷，他们的人，我一个都没杀。我不要金子了。”秦六爷的声音在颤抖，突然又想到什么，“放人，放人，松绑！”
当回过头时，他的喉咙里挤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哭腔，“我现在就把所有东西都扔了，我带人往南跑，出大雪山，我——”
老八惨笑了一声。
“表哥，你往哪儿跑？”
“柳大当家，现在正陪着雪峰岭一个营五百多号人，往这边走。”
老八抬手指了指沟口外面的方向。
“最多一个钟头，就到你这条沟。”
秦六爷整个人往下一坠，膝盖磕在地上。
一个钟头。
五百多人。
加上青龙岭柳大当家的人，少说七八百号。
他看了看沟里这几间漏风的木棚子，看了看那些惊慌失措的男男女女，看了看角落里那个害怕得缩成一团的半大孩子。
“老八，你帮帮我。你跟柳大当家说说，我把东西全还回去，把那几个抓的人也放了——他们的人，我可是一个都没敢动啊。”
“说句话?现在谁还敢帮你说话？柳大当家可拍着胸脯对那连长说了，‘查出是谁动的，青龙岭亲自带人替大雪山清理门户！’”
秦六爷一屁股坐在木桩凳子上，
沉默了三秒。
“表哥。”老八睁开眼，看着跪在地上的秦六爷，“我来报这个信，是看在咱俩的老娘，是姐妹的份儿上。我能做的就这些了。”
“到时候他们来了，你不认识我，我不认识你。你别提我的名字。我家里还有老婆孩子。”
秦六爷抬起头，嘴唇动了几下，说不出话来。
老八弯腰从地上捡起秦六爷掉落的驳壳枪，塞回他手里。
“能跑就跑。跑不了——”
后半句没说完。
但秦六爷已经知道，那句没说的话是“等死吧”。
老八转身走向那匹还在喘气的瘦马，翻身上去。马蹄声在暮色里响了几下，很快就听不见了。
（还有。吃个饭回来继续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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