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6章 死亡棺材
一百一十架P-51野马战斗机在前方编队飞行，后面跟着一百四十三架伊尔-2对地攻击机。两百五十三架飞机排成波次编队，从西南方向低空掠来。
高桥抬起头。
他的脸上全是灰和血。右眼被沙子迷了，睁不开。左眼看到的——是整个天空，都被飞机填满了。
落日的余晖从机翼的金属蒙皮上反射出橘红色的光。
遮住了半边天。
不可能。
不可能一支大山里的土匪武装有飞机。
不可能有这么多飞机。
……
不，他们甚至都不可能……有这么多大炮。
“这一定是个梦，我必须赶快清醒过来！高桥！快醒醒！”高桥心中拼命地喊。
“联队长！快跑！”
一声惊呵，让高桥从噩梦中“清醒”过来。
第一波伊尔-2俯冲下来了。
机翼下的挂架上，250公斤重磅炸弹脱离挂钩。一颗接一颗，从空中坠落。
弹体在空气中发出尖锐的啸叫。
重磅炸弹的爆炸和炮弹不一样。炮弹炸开是一团烟尘和弹片。250公斤炸弹炸开——是地动山摇。
脚下的土地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底下顶了一下。整个人被弹离地面。
飞机一架接一架俯冲投弹，投完拉起，后面的紧跟着压下来。
航线是沿着松林坪的长轴从南到北铺开的。四公里长的平坝，被切成了二十几条轰炸航线。每条航线上三到五架攻击机，间隔投弹。
地毯式轰炸。
二十分钟的炮击已经把松林坪犁了一遍。现在，两百多架飞机把它翻了第二遍。
弹坑底下的人被新的爆炸掀出来。堆在一起的尸体被炸散，肢体和碎片飞出去几十米。
那个碧绿的山顶湖——
二三十个人跳了进去。
有日本兵，也有满洲国军。他们在岸上跑不动了，到处都在爆炸，到处都是弹片。湖水是唯一看起来安全的地方。他们认为，头埋在水面以下，弹片打不到。
扑通。扑通。扑通。
人一个接一个扎进湖里。有人不会游泳，在浅水区扑腾着，水没到胸口就不敢往深处走了。
有人游到湖中央，只露出一个脑袋。
一颗五百磅炸弹落在湖面上。
爆炸在水中产生的冲击波和在空气中完全不同。水不可压缩。冲击波在水中的传播速度是空气中的四倍。
压力波以扇形在水底扩散开来。
湖里那些人——那些正在扑腾的、游动的、潜在水下躲避弹片的人——所有人的胸腔、腹腔，同时承受了数倍于正常爆炸的冲击。
肺叶在胸腔里碎了。肝脏和脾脏在腹腔里裂了。
没有外伤。没有弹片。没有火烧。
但内脏搅碎了。
十几秒后。
湖面上开始冒泡。
不到半分钟，整个湖面上，成片成片的人和湖里的白鱼，一起浮了上来。
脸朝下。四肢摊开。一动不动。
碧绿的湖水被血染成了暗红色。数百具尸体漂在水面上，随着爆炸产生的余波轻轻起伏。
投弹结束后，伊尔-2拉起高度，盘旋一圈，重新压，开始俯冲。
机翼上的机炮开火。
嘟嘟嘟嘟——
机炮弹从空中扫下来，打在地面上，泥土飞溅，一串一串的弹着点从南向北延伸过去。每一发机炮弹都能把一个人从腰部打断。
没有人试图举枪射击。
没有一个人。
所有还活着的人——不管是日本兵还是满洲国军——都在跑。往任何一个方向跑。
他们没有反抗的念头了。
枪扔了。弹药扔了。钢盔扔了。什么都扔了。
只有腿还在动。
高桥被两个亲信架着往西面的断崖方向跑。断崖下面是森林。进了林子，飞机就看不见了。
跑。
他的军靴踩在翻过的泥土上，一脚深一脚浅。左边一发炮弹——不，不是炮弹，是飞机扔的炸弹——砸在三十米外，气浪把他推了一个趔趄。旁边的副官用身体挡住了飞过来的碎石。
跑。
机炮扫过来了。嘟嘟嘟——弹着点从右侧划过去，泥浆溅了他一脸。前面跑着的五六个满洲国军的士兵，最后面那个被机炮弹打中了后背，整个人往前扑倒，滑了两米，不动了。
高桥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终于知道了。
先锋军究竟是怎样一直军队。
这样密集的炮击和飞机，已经超过了整个关东军十几万人所拥有的！
情报上没有。
关东军参谋部的评估里没有。
他高桥信一带着四千精锐，走进了一个巨大的、精心设计的屠宰场。
从黑虎山开始。
一切都是设计好的。
黑虎山的死守——不是为了守住那座山。是为了拖住时间。让后方的炮兵阵地就位。让飞机进入战备。
沿途据点的空无一人——不是溃散。是让路。为了让几路进攻军队，几乎在同一时间，进入了松林坪。
松林坪的开阔地形——不是优势。是棺材。重炮和飞机的理想目标。
“等等？”
高桥想到这里，突然发现了一个问题。
“如果这就是一个设计好的陷阱，但是，他们，怎么会知道，我们五路军的进攻方向和路线？怎么能够确定，所有人、我们所有人，都会在同一时间，抵达松林坪？？？”
高桥的嘴角抽了两下。
人在经历生死关头时，总会变得很聪明。
他突然想明白了。嘴角抽搐着，笑了两声。
……
西面断崖的崖底已经看到了。松树和桦树的混交林黑黝黝的一片，像是张开的大嘴。
几十个日军比他先到。有的已经跑进了林子里。
高桥的脚步快了。
“联队长阁下，进了林子，只要进了林子就安全了。飞机看不见。炮弹打不准。只要进了林子——”
一个浑身是血的亲信，正搀扶着高桥往林子里奔跑，嘴里伊利哇呀地喊着些什么。
但喊了一半，他突然没了声音。脚步也骤然停止。
他看见了。那些已经跑进森林的人。此时，正拼命地往回跑。
一个日军冲出来的士兵，与高桥等人擦肩而过，脸上的表情，像看到了什么不该看到的东西之后的表情。
他嘴里发出的声音不像人声，那是一种尖利的、破碎的哭嚎。
林子里传来履带的轰隆声、机枪的扫射声，76.2.毫米炮的开炮声。
一片一片往回跑的人像被收割的麦子一样倒下。
同样没人试图还击，只是尖叫着逃跑。
高桥听着惨叫声，看着溃退的帝国勇士，怒目圆睁！
他的左手慢慢摸向腰间的军刀刀柄，噌的一声，军刀出鞘！
“进攻！进攻！”
只喊了两声，声音戛然而止！
第一辆他从未见过的、从来不敢想象的、体型无比庞大的坦克，冲上了高地，短短的一瞬，因为仰角而露出了腹部的钢板，然后随着嘣地一声，前履带重重地落地，上边挂着扯断的灌木和泥土。
炮塔缓缓转动，黑粗的炮管，已经对准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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