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9章 帝国远没有表面的风光
前田握着听筒，站了几秒。然后慢慢地把它放回电话机上。
通讯室里只有他一个人。墙上的时钟滴答滴答地走着。
他吐了一口气。
这个电话，证明了几件事，最重要的一点，没有任何人怀疑到他身上。
你一个特务头子，在两百多公里外出的事儿，和我健次郎大佐有什么关系呢？多完美的角色。
前田挂了电话，推开通讯室的门，几个军官迎上来。副司令官的脸上带着疑问，原野翔太的眼睛转来转去。
“司令官，现在什么情况？”
前田站住了，先是沉默了两秒——表演性质的沉默，用来营造一个“正在消化难堪事实”的男人该有的表情。
然后，他抬起手，摘下军帽，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
“各位。”
所有人都看着他。
“抱歉，是我的失误。”
原野眉头一拧：“这什么意思？”
“今天——没有什么运输物资的军列过来。”
站台上，安静了一瞬。
副司令官先开口了：“没有运输物资的军列？那我们在这儿等了两个多小时——”
“抱歉，是我看错了。”前田把军帽重新戴上，语气里带着懊恼——事那种中年男人犯了蠢事之后特有的、半是自嘲半是恼火的口吻。
“前天参谋部发了好几份电报过来，本来说要迎接一个情报机构的官员，我大概是把日期看岔了。”
他又补了一句：“昨晚还喝了点酒。”
原野的嘴角抽了一下。
一个宪兵司令官，因为喝酒看错了文件，带着一百多号人在火车站干等两个多小时？
但这话从前田嘴里说出来，而前田是哈尔滨最高军事长官。
谁也不可能当面说“你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几个军官互相看了一眼。副司令官的表情是忍着的，原野翔太的目光在前田脸上停了一瞬——但也只是一瞬。
“那——我们撤？”参谋课长问。
“撤。”前田摆了摆手。
一百二十名宪兵开始收队。步枪从肩上卸下来，队列从两侧往中间收拢。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被旁边的人用胳膊肘捅了一下。
前田走在最前面。身后是一群沉默的、不满的军官。
走出车站大门时，夜风吹过来，带着松花江方向潮湿的凉意。前田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几个军官。
“今晚的事——我确实闹了笑话。浪费大家时间。”
顿了一下。
“走吧，我请诸位喝酒。算是赔罪。”
原野第一个接话：“司令官请客，那必须得去。”
几个人的表情稍微松了些。谁都知道，司令官阁下入了外资大企业的干股，手头阔绰的很，就连他们这些中下级军官也人人跟着沾光，隔三差五就是一叠装了钱的信封。
谁会嫌钱多？
“松风”日式酒屋。
二楼包间。推拉门关上以后，外面街道的喧嚣就隔了一层纸。
榻榻米上摆了两张矮桌，拼在一起。前田、原野、佐藤副司令官，加藤参谋课长、上野后勤课长，五个人盘腿坐着。清酒已经烫好了，装在白瓷壶里，摆了六壶。
酒屋老板娘领进来五个穿和服的女人。二十出头，脸上搽着厚厚的白粉，嘴唇涂得血红。
最矮的那个跪到前田旁边，给他斟酒。前田端起杯子，朝众人举了一下。
“来。诸位第一杯，我向大家赔罪。”
“司令官您这是说的什么话，”几名下属立刻做出惶恐状，纷纷举杯一饮而净。
“以后还需要司令官您多多提携。”说话的事佐藤副司令官，他也是名门望族，原本从东京到哈尔滨，还有着和前田一争长短的想法——毕竟，他一直觉得，前田挺草包的。
结果，上任才几周，前田五千日元的“分红”送过来，立马为司令官马首是瞻了。
“好说好说。那姓周南洋富商懂事，在哈尔滨连开了六七家工厂，日后也少不了各位的帮衬。工厂挣了钱，也就是我们挣了钱。”
这一点倒是生的部下们的一致赞同，又纷纷对前田敬酒，要不是他打通了这层关系，现在又哪儿能如此滋润？
“没错。后勤课准备采购一批战备物资，前几天我和振兴实业的马副经理谈了一下，打算把这件事儿拿给振兴实业做。那边说，将4成利润拿出3成出来返点……”
都是一起收钱，一根绳上的蚂蚱，说起话来自然毫无顾虑。而这几个陪酒的女人？若不是底细干净，值得信任，又如何有机会坐在这间屋里？
“还是振兴实业大方。几次项目，给的返点都是满铁那边儿的三倍以上……”
几杯酒下肚，气氛热络起来。参谋课长松开了领口的扣子，脸上泛着红。他伸手揽了旁边女人的腰，女人咯咯笑着往他身上靠。
“话说回来——”副司令官端着酒杯，舌头已经有点大了。“最近我老婆来信，说东京那边儿日子不太好过。六月份一升米多少钱，你们知道吗？”
“多少？”加藤参谋课长随口问了一句，手还在女人腰上没拿开。
“四十二钱。”副司令官竖起四根手指，“比年初涨了一成多。我老婆说，她们妇女会现在开会，主题都变了——前两年是‘如何支持圣战’，现在成了‘如何用更少的米填饱一家人’。”
原野嗤了一声，把杯子往桌上一顿。
“四十二钱？那是配给价。你去黑市看看——八十五钱都不一定买得到。”
“黑市？”副司令官苦笑了一下，“我老婆上个月在黑市买了五升米，花了我将近半个月的俸给。她写信跟我说的时候，我都不敢相信。”
包间里安静了一瞬。
前田端着酒杯，没说话，眼皮微微垂着，像在听又像没在听。
“我妹妹在神户。”上野后勤课长把酒杯放下，叹了口气，“听说她家附近的味噌厂和酱油厂都关了。说是黄豆不够用，军需品优先。现在买味噌要排队，一人一次只能买一小包，还经常轮到了就卖光了。”
“黄豆？”原野冷笑了一声，“何止是黄豆。你往国内寄过白糖没有？我想给我妈买一斤白糖当礼物，跑了四家店，全空。最后是我一个在海军后勤处当差的同窗匀了我一罐——那罐子也就这么大。”他用手比了个拳头大小。
“白糖从昭和六年开始就是配给品了。”佐藤副司令官接过话头，“我倒是听说了，大藏省今年又要缩减民用物资的进口配额。外汇要优先保证军需——石油、钢铁、橡胶，这些东西。”
“石油？”加藤参谋课长插了一句嘴，“说到石油，满铁的人上次跟我喝酒，说今年从美国进口的原油比去年少了将近三成。美国佬那边好像有意在卡咱们。”
……
从民生聊到经济，从经济聊到国际生态，最后军官们得出一个结论，帝国的战争机器在加速运转，但燃料已经开始不够烧了。
关东军每年从满洲征调的物资逐年增加——粮食、煤炭、铁矿石、木材，一火车一火车地运回日本本土。抽血抽得狠了，满洲这边物价自然要涨。而日本国内呢？军费开支从1931年以后翻了将近三倍，挤占的是民生预算。老百姓的日子越来越紧巴。
配给减少，粮价上涨，工厂关门，商人外逃……
帝国远远没有表面上那样风光。
包间里的气氛沉了下去。
陪酒的女人们识趣地没有插嘴，只是安静地添酒。
加藤参谋课长大概觉得气氛太闷了，清了清嗓子，举杯道：“行了行了，别聊这些了。咱们在满洲，好歹吃穿不愁。国内那些事，轮不到咱们操心。”
“怎么轮不到？”原野斜了他一眼，“你没家属在国内？你老婆孩子不吃饭？你每个月往家寄多少钱，你自己心里没数？”
“我……”
“别吵了。”前田终于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包间里立刻安静了。
他端起酒杯，朝众人举了举。
“喝酒。”
几个人连忙举杯。
“司令官说得对，喝酒喝酒。”加藤借坡下驴，一仰脖子干了。
又喝了两个多小时，桌上满是清酒的空瓶，众人已经醉了大半。。
警备课长已经趴在桌上，呼噜声震天响。参谋课长搂着两个女人，一口一个“你真漂亮”，日语中文混着说。
副司令官还撑着，但眼皮已经在打架了。
原野靠在墙上，脸色通红，手里还攥着半杯酒，正跟旁边的女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前田放下酒杯。
“失陪。去趟厕所。”
没人在意。
他站起来，推开包间的纸门，走进走廊。走廊里灯光暗淡，木地板踩上去吱呀响。
他去厕所接了个手，留意着身后。在出来时，却没回包间，拐了个弯，走到走廊尽头，抬手敲了两下，将门轻轻推开。
包间不大里，矮桌上放着一壶清酒，一只白瓷杯，已经喝了大半壶。
楚河坐在矮桌后面盘腿坐着，右手正转着一只瓷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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