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7章 一件小事儿？
车队驶过道里区的街道，路灯从车窗外一盏一盏地掠过去，在楚河脸上划出规律的明暗交替。
龙四坐在副驾驶上，不时回过头看向坐在后排的楚河，欲言又止，抓耳挠腮。
“有屁就放。”楚河瞅了他一眼。
“爷，那我可就说了……这高科长，说来也奇怪。”
“怎么？”
“以前我看高科长……别说看了，光听到他的名字，就怕的要死。主要是，他从不收礼、从不接受宴请，油盐不进的，道上人都这么传。”
“结果现在，嘿，上回我托人请他吃醉乡楼，临了给他送了2000日元的信封，人家可照单全收……也没说的那么邪乎。”
“那现在不怕高科长了？”
“怕个啥……有楚爷撑腰，现在哈尔滨我谁也不怕。”龙四点头哈腰，嬉皮笑脸。
“不是有我你不怕他。是他收了你的钱，所以你不怕他。”楚河瞥了他一眼，“收了你的钱，手就短了。收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次数多了，把柄就攥在你手里。”
“他心里清楚，哪天要是跟你翻脸，你反手就能把他那些上不得台面的事儿捅出去。他不是不怕你，是不敢不怕你。”
“楚爷说的是。现在那帮当权的官员，看到我都一口一声‘四爷’，生怕我哪天一个不高兴，断了他们的财路。”龙四奉承道。
“对咯。”楚河继续道：“送钱就是交朋友，也是买锁链。把很多人捆在一条船上，船哪天要是沉了，所有人都得跟着喂鱼，这才是钱的用处。”
说到这儿时，楚河心忖，这半年以来，周大海和龙四，一黑一白，已经几乎把哈尔滨大大小小的官员，全部拢到了一艘船上。
龙四还只算小打小闹。周大海可真是风光无限，一方面是和前田关系暧昧，另一方面就是“偷天换日”计划执行的彻底，半年时间，近百万美元撒了出去，早已把大大小小的官员喂得盆满钵满。
说句不好听的，他要是想换那个局长处长，几乎就是点个头的事儿。
但送钱又要有章法，只有一个靠山，就算你塞了几百万，这个靠山若哪天想和你拼个鱼死网破，也能把你拖下水。
可要是，织密了一张庞大的利益网，谁想上来咬一口，不用他多说，后边儿的人就能把所有的阻碍生吞活剥咯。
想到此处，楚河继续补充，“满洲国这地方，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总有他怕的东西。”他的声音压低了些，“有人爱钱，就用钱拴住他。有人爱权，就给他画个更大的饼，再在他脚底下挖个坑。有人胆小怕事，就找个由头，在他面前亮亮刀子，让他知道这刀子也可能落在他脖子上。但最管用的，还是拿住他的短处。”
“短处？”
“对。谁没点见不得光的事儿？”楚河淡淡道，“挪用过公款？睡了不该睡的人？家里亲戚跟抗日分子有点牵连？甚至年轻时干过什么蠢事……只要你想查，总能查到点什么。把这东西捏在手里，不到万不得已不亮出来。他就会一直悬着心，一直对你客客气气。”
龙四听得入神，眼睛发亮。“爷，这不就是……”
“是什么？”
“就是……又当婊子又立牌坊？”龙四咧嘴一笑，“面上他是官老爷，底下，绳子攥在咱们手里。”
作为执掌哈尔滨地下世界的大佬，龙四当然对这些门门道道再清楚不过。
但不妨碍他做出一副虚心受教、所思顿悟的模样，马屁拍的当当响。
在闲聊中，到了别墅，楚河下车，径直上楼。
房间里很黑，杜鹃走了以后，楚河一直没有找一个保姆的打算。关键是，基地新兵训练营，也不征召妹子。
楚河进了卧室，脱掉外套挂在衣架上，解开领口的扣子，去浴室冲了个澡。
热水浇在后背上，蒸汽弥漫开来。
他闭着眼站了两分钟，脑子里开始想上海那边儿的事。
四百到六百万的日元对不上账。
楚河关掉水龙头，擦干身子，套了件棉质睡衣，躺到床上。
天花板上映着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月光。
他把双手枕在脑后，盯着那片光斑，开始拆解高彬给他的那段信息。
横滨正金银行上海分行。经手的日元现钞数量，跟日本银行公布的发行量对不上。多出来一块。
这是高彬的原话。
如果这件事真的严重——
楚河的眼睛眯了一下。
不对。
如果日本金融系统真的意识到，有一批来源不明的“超级伪钞”正在大摇大摆地流过银行柜台、混入金融机构的保险柜里，那这件事的处理级别，绝不会是新京关东军宪兵司令部的一次常规例会上随口提一嘴。
更不会让高彬这个级别的人接触到。
也不可能只是“从东北抽调一个中国人去上海协助调查”这么轻描淡写。
如果问题非常严重，东京大藏省会连夜派金融稽查专家飞过来，日本银行总裁办公室的电话会打到发烫，甚至就连情报部、宪兵本部的高级将校会亲自坐镇上海。
而不是扔到例会上，点个卯，让地方特务机关“留意”。
这说明在日本人看来，这件事八成有一个合理的解释。
他们只是在走流程，排除一下小概率事件。
那他们心里的“合理解释”是什么？
楚河坐了起来，靠在床头点燃一支烟。黑暗中，烟蒂的火光明明灭灭。
……
从基地开始印超级伪钞开始，楚河就已经掌握了日本银行的新钞发行的一套复杂的链条。
从央行决定印刷，到实际印刷完成，到入库登记，到出库分配，到运送至各分行、各海外据点，每一个环节之间都有时间差。
少则一周，多则两三个月。
所以，上海的横滨正金银行会认为，看到的“官方发行量”数据差异，大概率是上个月、甚至上上个月的统计报表。
而市面上实际流通的钞票，可能包含了这个月刚刚出库、正在运输途中、尚未计入统计的那一批。
所以才没有受到更多的重视？
……
不对。
如果仅仅是统计时间差的问题，那就是银行内部报表滞后，和哈尔滨八竿子打不着。
但高彬明确说了——“相关情报显示，这批钱的流向，有一部分可能跟哈尔滨有关。”
既然提到了哈尔滨，就不是单纯的统计问题。
黑暗中，楚河皱眉。
只有一种可能。
日本人的判断是：海外日元回流。
日元不光在日本本土流通。伪满洲国、朝鲜、台岛、南洋——整个日本控制的势力范围内，日元都在大量流通。
这些日元，有一部分是日本银行直接发行的，有一部分是通过朝鲜银行、满洲中央银行等地方机构间接投放的。
它们散落在各个角落，不在日本银行“国内流通量”的统计口径之内。
1936年的世界经济形势正在发生变化。
美国的白银收购政策把中国的白银往外抽，银价暴涨，法币贬值压力巨大。
上海作为远东金融中心，利率始终高于满洲。
结果就是——原本在满洲安安静静流通的日元现钞，被人大量携带到上海，去追逐更高的收益。
这些钱本来就存在于市场上，只是不在日本银行总行的统计范围内。
当它们集中回流到上海的银行柜台时，就造成了“上海市面日元现钞超出官方发行量”的账面异常。
不是钞票有问题，是钱从一个口袋跑到了另一个口袋，而记账的人只看了一个口袋。
至于“与哈尔滨有关”——
大概率是某条资金链上留下了痕迹。汇款单据、贸易公司的注册地址、或者某个中间人的户籍信息指向了哈尔滨。
所以新京那边的意思是：让满洲这边的人去上海看看，顺便摸一摸，满洲本地有没有大规模资金异动的迹象。
这是一次例行排查，不是专案侦办。
至于楚河为什么不担心是自己送出去的那批未经洗白的钱？
这个数量同样巨大，总计差不多也有四百多万日元。
但上到一个官员、下到一个警员，百分之九十九的人，在收到现金后的反应，不是把它花了，或者规模化的洗白变现，而是秘密存起来。
所以，这笔钱里真正流通的，估计不足百分之一。
“切尔诺夫的日元组，经手上海渠道的那条线，最近三个月的投放量确实偏大了。”楚河心忖，有必要暂时缩量。把额度匀到海参崴、香港以及大连的渠道上去。
楚河在心里记下这一条，准备明天让陈四传话给切尔诺夫。
虽然他确实想见识见识东方巴黎、冒险家的乐园、远东第一大都市上海的繁华。
但目前手里的事儿太多，这并不是什么大事。不值得自己亲自跑一趟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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