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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1章 过江龙


(注,前文已改)

在上杉羽月衣顶着孙慧兰的身份,成功渗透进冕山村行政的同时,楚河乘坐的火车,已经快要到上海了。

自从过山海关以后,窗外的风景就变了。

关外是灰蒙蒙的旷野、枯黄的荒草和偶尔闪过的哨卡。关内则是密密麻麻的村庄、冒烟的砖窑、以及越来越多的人。地势越来越平台,距离上海越来越近。

楚河靠在头等车厢的软座上,看着一张报纸。

他现在的样子,和哈尔滨那个二十五六岁的年轻人判若两人。

一撇修剪得体的短髭贴在上唇,鬓角也做了处理,显出几分沧桑。

配上身上那件藏青色的呢子大衣、搭在膝头的礼帽、以及翘着二郎腿翻报纸的姿态——这是一个三十多岁,阔绰的生意人。

此行,说白了只有两件——第一,用“林让”的身份,在日本人面前走个过场,把横滨正金银行日元异常的事糊弄过去。第二,用商人“楚天”的身份,找到NKVD的人,然后连根拔掉,消除隐患。

两件事不能交叉。

日本人那边,梅机关的人精明得很。

如果楚河以林让的身份出现在银行调查现场,同时又以另一个身份在法租界搞暴力活动,只要有一个环节出了纰漏,两条线就会在某个节点上碰头。

到时候不光ROVS的网络保不住,连他自己在哈尔滨经营的内容,也很可能会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倒下去。

所以,林让这个身份,从一开始,就不是由他自己去用的。

火车到了一个站点停下,楚河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到隔壁包厢。

门推开,里面坐着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正看着窗外的风景。

陈水生。

第一批跟着小马来到哈尔滨的侦查员。沉默寡言,做事干净。

楚河关上门,在他对面坐下。

“济南过了?”

“刚过。”陈水生放下报纸。

楚河从风衣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小桌上,推过去。

陈水生打开,里面是一本护照、一份派遣函、一张横滨正金银行上海分行的联络函。以及,一只蜘蛛。

护照上的名字:林让。

照片是陈水生的。

“到了上海以后,你带两个人,拿着这套东西,去虹口的横滨正金银行报到。”

“找一个叫渡边的人,他是梅机关驻上海的联络官。把派遣函给他看,就说是新京宪兵司令部派来协助调查日元流通异常的。”

陈水生翻了翻护照,又看了看派遣函上的措辞,等着楚河继续交代。

“你的任务只有一个——拖时间。”楚河竖起一根手指,“配合他们走流程,该看的报表看,该问的问题问,但不要主动推进任何实质性的调查。让他们觉得你是个认真但能力一般的人。”

“明白。”陈水生说。

“如果他们问你哈尔滨那边的情况,就说满洲中央银行最近在做年度审计,资金流动比平时频繁,可能是统计口径的问题。把话往技术层面引,别让他们往情报方向想。”

“把恐怖机器人带上,有什么重要情况,由机器人来进行汇报。”

陈水生点了点头,把机器人小心翼翼地收进内侧口袋里。

“还有。”楚河的眼睛微微眯起来,“如果梅机关的人试探你——比如突然问一些派遣函上没有的问题,或者带你去见一些不在计划内的人——你就装傻。听不懂就是听不懂,不知道就是不知道。宁可让他们觉得你蠢,也别让他们觉得你滑。”

陈水生抬起头,看着楚河。

“先生,万一他们要验证身份呢?新京那边……”

“不会的。前田已经打过招呼了。”楚河说,“宪兵司令部的档案里,林让这个人确实存在。1934年入职,1935年被借调到特务科。履历干干净净,经得起查。而且,三菱重工那边儿,也做了背书,你需要做的,就是去当好一个职员。”

陈水生把报纸折好,放在一旁。

“先生放心。”

楚河站起来,拉开包厢门。走出去之前,又停了一下。

“水生。”

“在。”

“上海不比哈尔滨。那边的水深得很……各路人马都在那一亩三分地上搅。你去银行报到以后,除了梅机关安排的行程,哪儿也别去。不该见的人别见,不该说的话别说。”

“明白。”

楚河又交代了很多细节,看着陈水生用小“平板”和恐怖机器人完成绑定后,回了自己的包厢。

……

1936年10月2日。上午十点二十三分。

上海北站。

汽笛长鸣,车轮碾过最后一段铁轨,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列车缓缓减速,月台上的人影从模糊变得清晰。

上海。

被称为东方巴黎,目前这个世界上,最繁华的城市之一,也是远东最重要的经济中心。

楚河从窗户往外看了一眼。

月台上人山人海。

穿长衫的、穿西装的、穿旗袍的、穿工装的,挑着扁担的苦力、举着牌子的接站人、推着行李车的脚夫——乌泱泱挤在一起,嘈杂的叫喊声隔着车窗都能听见。

和哈尔滨完全不一样。

哈尔滨的火车站,再挤也透着一股北方的粗犷和空旷。上海的空气都是稠的,每一寸空间都被人和声音填满了。

火车停稳。

楚河没有立刻起身。他坐在座位上,透过车窗,看到陈水生从隔壁包厢出来,手里拧着只行李箱,身后跟着两个人,三个人一前一后,从头等车厢的门下了车。

林让,正式登场。

他将用以假乱真的档案,替代楚河去打工。

而楚河,将以楚天的身份,在上海杀人。

“老板,我们下车吧?”小马低声道。楚河点点头站起来,整了整大衣领子,将帽子戴上,在五六个人的簇拥下,从另一侧车门下了车。

小马则跟在身边,手里提着楚河的皮箱,看起来像一个下属。

月台上的冷风裹着煤灰味扑面而来。楚河把围巾往上拢了拢,混入人流中。

身后,十一二个人从不同车厢、不同车门鱼贯而出,散落在月台各处。

“老板,尾巴还在。左后方第三根柱子旁边,灰色大衣。要不要处理掉?”

处理掉,就是说小马动了杀心。

楚河脚步稍稍一顿,“一个小混混而已,教训一顿算了。”

“是。”

从火车过了徐州,楚河就察觉到就有人在盯。

从徐州开始,他就注意到了这个人。

手法不算专业,典型的铁路眼线。大概率是盯着头等车厢、专门物色肥羊的本地势力。跟NKVD无关,跟日本人也无关。

楚河觉得,没必要对一个小瘪三就大开杀戒。但也不能就这么轻易放过,他既然敢跟踪,身后就一定有人。

小马步伐稍稍一停,小声对身后两个穿着简单的壮汉说了两句,两个东北大汉从人群中分出来,不紧不慢地往月台左后方移动。

他们的动作很自然——一个在摸口袋里的烟,一个在低头看手里的车票。

但他们的路线,正在收拢。

灰色大衣。

那个从长春就开始跟着的男人,此刻正站在第三根廊柱旁边,假装在看墙上贴的列车时刻表。他的公文包换到了左手——这说明他的右手需要空出来,随时准备记录什么东西。

他没有注意到身后的动静。

当他感觉到不对劲、试图转身离开的时候,一只粗壮的手已经搭上了他的肩膀。

“哥们儿,借个火。”

东北口音,笑嘻嘻的。

“我不抽烟。”

灰色大衣本能地想甩开那只手。但另一侧,第二只手已经扣住了他的手腕。

“别动。”

声音还是笑嘻嘻的,但力道大得吓人。

灰色大衣的男人开始挣扎,意识到了这是自己跟踪的那个富商的手下:“你们要干什么?”

这一声喊,并未引起太多人的注意,火车进站的汽笛声、旅客的叫嚷声、脚夫的吆喝声,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堵厚实的墙,把任何异常都吞没了。

而男人似乎也没有想过,这帮人能在大庭广众之下,人来人往之下,将他给绑架咯。

两个大汉架着他往月台边缘走。

一列火车正在驶入站,减速发出了金属摩擦的尖锐嘶鸣。

灰色大衣的男人终于意识到了什么,眼睛里迸出恐惧:“救命,杀人,杀人了”。

车头的灯光越来越亮,越来越近,铁轨开始震动,沉闷的轰鸣从脚底一直传到胸腔里。

灰色大衣的男人拼命挣扎,双腿乱蹬,以为自己要被扔下去,一时间吓得屎尿横流。

但拼命挣扎无济于事。两个一米九的  东北大汉的力气不是他能抗衡的。他的脸被猛地往前一压,直接杵在了还在移动的火车车皮上。

粗糙的铁皮原本就凹凸不平,带着减速的惯性从他脸上碾过去,像砂纸磨豆腐。半边脸皮瞬间被撕开,血肉模糊。

男人发出一声不似人类的惨叫,双脚乱蹬着。

在不少人的侧目中,火车停稳。

两个大汉松了手,灰色大衣的男人像一摊烂泥瘫在月台边上,捂着几乎被削掉一层皮肉的半张脸,血从指缝里不停地往外涌,嘴里呜呜咽咽地哭嚎。

其中一个大汉蹲下来,拍了拍他完好的那半边脸,笑嘻嘻地说:“还敢盯么?今天蹭半张脸,下回整张脸都给你削干净了。听明白没有?”

男人哆哆嗦嗦地点头,血和眼泪糊了一脸。

大汉站起来,掸了掸袖子上沾的血点子,转身消失在人潮里。

……

出站口。

楚河的背影已经快要消失在人流的尽头。

身后传来的尖叫声和骚动,在他耳朵里就像隔了一层玻璃。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叼在嘴里。

划了根火柴。楚河深吸一口,吐出一团白雾。

烟雾散去的瞬间,眼前的上海扑面而来。

出站口外,南京路方向的天际线被切割成参差不齐的轮廓。

沙逊大厦的尖顶刺破灰蒙蒙的天幕,国际饭店的二十四层楼体像一座深色的纪念碑矗立在远处。霓虹灯管即便在白日里也隐隐透着颜色,等待夜幕降临后将整条街点燃。

电车叮叮当当地从面前驶过,铁轨嵌在柏油路面里,反射着湿漉漉的光。黄包车夫的吆喝声、汽车喇叭的尖鸣、报童扯着嗓子叫卖《申报》的声音,所有的嘈杂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远东第一大都市。

冒险家的乐园。

身后的北站方向,隐约还能听见巡捕的哨声。

楚河把烟灰弹到路边,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

本地黑帮、特务机构们——过江龙,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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