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5章 赴宴（三）
“楚先生，说来也巧。”
楚河看向他。
“前些日子，有位朋友托我帮忙，想进购一批新式武器。”杜月笙的语气不紧不慢，带着上海话的侬语，仿佛是在自嘲：“你说我上哪儿去帮他弄一大批军火。这件事儿真让我苦恼，结果，今天就遇到楚先生了，真是无巧不成书。”
“哦?”楚河接话，“杜先生这位朋友，有没有什么要求？”
“美式的最好，德国的次之，日本的最后。但希望能成体系——步枪、机枪、弹药，配套齐全，而且，数量还大的很呐”
楚河的表情没有变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不知杜先生方不方便，给个大概的数？”
杜月笙放下茶杯，语气郑重了不少。
“步枪一万五千支。重机枪两百挺。轻机枪五百挺。各类子弹总计两百万发。同时，还要二十五门75步兵炮以及配套的炮弹。”
他说完，目光落在楚河脸上，不动声色地观察着。
这个数字不小。一万五千支步枪加配套机枪弹药，足够武装一个两个整编师。
当然，这也不是单纯的生意询价，而是试探。
你说你什么都能卖——那好，我开个单子，看你接不接得住。
楚河的反应让杜月笙微微意外。
他没有犹豫，没有多想一秒钟去权衡几种装备的渠道和货物，就直接开口了。
“既然杜先生，您哪位朋友觉得美式的最好——那就美式的吧。”楚河的语气像是在帮杜月笙点一桌菜。
“步枪，M1903春田。轻机枪，勃朗宁BAR。重机枪，M1917水冷式。子弹全部配套。美式装备的话，没有75步兵炮，只有75山炮。我看……换德国的莱茵金属le.IG 18步兵炮，如何？”
杜月笙的手指停了。
张啸林的菩提子也停了。
楚河报出这四个型号的时候，语气实在是太随意了。
这三款武器，是目前美军的现役主力装备。M1903春田步枪精度极高，是美国陆军的标准制式步枪。勃朗宁BAR自动步枪火力凶猛，M1917重机枪更是一战以来的经典。
更关键的是，德国的le.IG步兵炮，这可是32年才列装的德国军队的火炮。
今年初，南京政府向德国订购了60门，装备最精锐的中央军部队，到现在炮也还没到，结果，这位楚天楚先生，直接这么轻描淡写的提出来的？
全套美式轻武器体系，加最新的德国炮。
到底是什么来路？
“也不是很大的数量。”在两人的震惊当中，楚河补充了一句。
杜月笙的喉结又一次滚动了一下。
一万五千支步枪，五百挺轻机枪，两百挺重机枪，一百万发子弹，还有25门步兵炮！这他妈还叫不是很大的数量？
现在很多军火掮客，一次性能够弄到一两千支淘汰步枪，就敢称自己是军火商了。
先不论楚河是不是吹牛皮，就光这态度，就不是一个量级的存在。
但杜月笙也不是初入江湖的小毛虫，有的骗子，口气大，盯着的就是你的那笔定金。
“不知楚先生，这批货报价几何？"杜月笙问完，张啸林也竖起了耳朵。
如果按照正常价格，这批军火的型号价值，差不多是在300到400万大洋之间。
”黄金结算吧。一口价，四百公斤黄金。很便宜，就当交个朋友。“
确实很便宜。
“成交！“杜月笙一口拍板：“这批货我要了。不知楚先生需要收多少定金？”
这就是正题了。军火贸易是要收定金的，但这仅限于熟人买卖，初次交易，一般都是见货给钱。但这种货的规模，往往就是几百支枪，几万发子弹。
一来就是百万大洋的生意，说实话，你不给定金的话，万一货到了，反悔怎么办？这一点卖家也是有合理担忧的。
所以杜月笙故意这么问，并不是真打算给。如果，楚天报出一个天文数字的定金，那很可能，就是吹牛皮的骗子。
“初次见面，初次做生意，哪儿有收人定金的。老规矩，见货付款吧。不知什么时候要？“
”我那位朋友的意思是半年的时间内。“杜月笙说。
“嗯……”楚河沉吟两秒，“如果是半年后交货，可以直接用火车运过来。但如果是现在就要——”
他顿了一下。
“就只能通过空运了，先运到西安机场。看杜先生的门路，能否从西安把货接走。到时候，补一点儿油费就行，就当加急了。”
飞机。又是飞机。
直接空运军火？到西安？从哪儿运？东北？在关东军的眼皮子底下，将军火运到西安？
这……这有可能吗？
所以，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来头？他和关东军，和日本人，究竟有怎样的关系？
但如果，是和日本人有关系，又何必多此一举，将美国的枪，德国的炮，先运到东北，再通过飞机空运过来？火车不香么？
今天得到的消息，是一个比一个更让人震惊。想不透，实在想不透，索性不再想了。
杜月笙面上却只是苦笑了一声。
“西安……”他摇了摇头，“西北是阎老西的地盘。军火要是落到了他的地头上，再想拿出来，可就难咯。”
楚河点点头，没有追问。
“时间倒是不急。”杜月笙的语气恢复了平稳，“就半年后吧。”
“好。”杜月笙点了点头，“那就说定了。具体细节，回头我让人拟个条陈，送到楚先生那里。”
“随时恭候。”
楚河和杜月笙谈妥了一笔几百万的生意，张啸林全程没有插嘴。
老头子的脸上没什么表情，菩提子在手里转着，不紧不慢的听着，心里却非常苦涩。
就连楚河都注意到一个细节，在杜月笙说“有位朋友托我帮忙进购军火”的时候，张啸林转菩提子的手，停顿了半拍。
杜月笙有人脉。有人托他买军火，说明他和军方、和地方实力派之间有渠道。
这种渠道，是张啸林没有的。
张啸林在上海滩靠的是什么？靠杀人，靠狠，靠手底下那几千号亡命徒。但论上层关系，比如和南京政府的深度绑定、比如和各路军阀的私交，他都远远比不过杜月笙。
所以，杜月笙能做军火掮客，张啸林做不了。
这是张啸林最大的短板。
也是楚河要利用的东西。
……
”喝茶喝茶。”张啸林终于能够插话了，“那我就预祝楚先生和杜老板合作愉快。“
三只茶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阳光照进凉亭里，暖融融的。
花园里的锦鲤在水池中翻了个身，鳞片上反射出一道金光。
杜月笙身后那个穿中山装的男人，还站在原来的位置，双手背在身后，目光依然锁在小马身上。
像一个猎人在看另一只猎人。
整个人有些跃跃欲试的姿态。
楚河把茶杯放在桌上，瓷器和石桌碰了一声。
“杜先生。”他忽然开口，语气随意，“您身边那位兄弟，是练家子吧？”
杜月笙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中山装男人，笑了。
“楚先生好眼力。”他转回来，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这是我的保镖，姓陆，叫陆鹤鸣。枪法不错，在上海滩——”
他顿了一下，措辞很讲究。
“——也算小有名气。”
说到这里，他叹了口气：”哎……说来惭愧。自从昨天听到楚先生手下这位兄弟的事情后，鹤鸣就一直想能够切磋一番枪法。当时我就训斥了他，在张先生的花园里，又怎么能动枪呢？“
其实，杜月笙撒了两个小谎。
第一个慌，是这位陆鹤鸣，何止只是”小有名气“。
在上海滩的江湖传闻里，陆鹤鸣的名字是用子弹写出来的。
早年间跟着杜月笙打天下，二十步外一枪打灭香烟头，不伤嘴唇，这是他在法租界赌场里玩的把戏。
后来有一次，杜月笙在静安寺路遇伏，三个杀手从弄堂里冲出来，最近的一个距离不到五步。陆鹤鸣从车里拔枪，三声响，三个人倒，前后不超过两秒。验尸的时候，法医发现三颗子弹全部打在眉心，弹孔位置几乎一模一样，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更邪门的是民国二十年那桩事。青帮内部火并，对方请了个从关外来的枪手，号称“辽东快枪”，在十六铺码头堵杜月笙的船。
陆鹤鸣提前埋伏在对岸仓库的二楼窗口，隔着一百二十米的距离，一枪打穿了那人握枪的手腕。
不是打死，是打手腕——故意留活口，让整个上海滩的道上人都看看，什么叫差距。
从那以后，江湖上给了他一个绰号：鹤鸣枪。
意思是，鹤鸣一声，人就该死了。
上海滩纵横十余年，经手的暗杀、火并、护卫不下百次，从未失手。是江湖上公认的——上海第一枪神。
杜月笙撒的第二个谎，是其实请陆鹤鸣过来，是张啸林的意思。
虽然，两边都下了台阶，有了面子，但张啸林心中还是隐隐约约不太痛快，就想着，能请这位枪神出马，压压这位东北过江龙的风头。
结果，刚才一进门，楚河就送了几份厚礼，后来又和杜月笙谈起军火生意，两人都忘了这一茬。
被楚河一问，杜月笙这才想起来，隐晦地提出了比枪的想法。但话中却满是抱歉和责备，仿佛是自己管教不严，让手下人冒犯了贵客。
张啸林一听这话，立刻放下手中的菩提子，大手一拍石桌，满脸豪爽地笑了起来。
“哎——月笙兄这话就见外了！”张啸林中气十足，语调拔高了几分。
“什么动枪不动枪的，咱们这是切磋，又不是拼命。楚先生手下这位兄弟，那也是难得一见的用枪奇才，我张啸林是真心佩服的。今日两位俊杰在我这园子里碰了面，那就是缘分！要是因为顾忌我这破花园，反倒让两位高手错过了一场龙虎相会，那才是暴殄天物！”
他说着站起身来，双手一摊，做出一副东道主的阔绰姿态。
“我这园子后头有个靶场，平日里也就打打鸟、练练手。今天正好派上用场。要是打坏了什么花花草草，算我张啸林的！”
说得大方，说得敞亮，仿佛这一切都是他临时起意的慷慨之举，而不是早就盘算好的一盘棋。事实上，张啸林现在倒是没了想要压压楚天气焰的想法，却是单纯的想要见识见识，楚天手下这位枪手，究竟是怎样的神乎其神。
“楚先生， 嗨……这事儿闹得……您看……”杜月笙看了张啸林一眼，没有拆穿，又是满脸的歉意。
他将选择权留给了楚河。
比，还是不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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