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0章 末等大亨
“为什么同样是三大亨,黄金荣能半退江湖安享晚年,杜月笙能风生水起越做越大,而您——”
楚河把茶杯放下。
“越来越难。”
张啸林没说话。但他没有叫停。
这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楚河心里有数。这种人,越是被戳中了痛处,越不会轻易打断。因为他想听——你到底知道多少,想知道你究竟想说什么。
他不认为,像楚河这样的身份,是真的特意来消遣他的!
“黄金荣靠什么?”楚河说,“他当了三十年法租界华探督察长,黑白两道的枢纽,合法的暴力机构。有了这块招牌,他不需要亲自下场——坐地分账就行。洋人有事找他,华人有事也找他。所有人都得给他面子,因为他手里捏着巡捕房。”
“而且这个人精明,知道见好就收。前几年辞了探长的位子,半退了,不管事了。现在谁提起黄金荣,都说一声'黄老爷子德高望重'。他什么都不用干,光凭辈分和人脉,就能坐吃山空到死。”
黄金荣是十几年前,正如日中天的时候,因“露兰春事件”与卢小嘉结仇,被绑架后威望大跌。但他聪明就聪明在,通过杜月笙说和后,选择急流勇退,将舞台中心让给杜月笙。
张啸林的下颌肌肉绷了一下。
“杜老板呢?”楚河又竖起第二根手指,“这个人最厉害的地方,不是打打杀杀——是经营关系。南京那边,他跟常委员长、戴笠、陈氏兄弟都有来往。金融界,他是中汇银行的董事长。工商界,他手里几十个公司的股份。学界,他捐钱办学校,请教授吃饭。”
“他会做人。帮人忙从来不留把柄,放高利贷从来不逼死人,收保护费从来讲规矩。上海滩从码头工人到银行家,提起杜先生——没有人说他坏话。”
楚河摊了摊手。
“一个有官方背景,坐地分账,安享晚年。一个有人脉网络,政商通吃,日进斗金。”
“张老板您呢?”
话音落下,书房里像被抽走了空气。
“赌场、烟馆、走私、收保护费。”楚河一样一样数着,“这些是您的主要进项。再加上三四千号门徒,每个月光吃喝拉撒就是一笔天文数字。”
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扫了一眼书案上那几份文件。
“几次想往实业上靠,投资造船、投资航运、投资纺织——但每一次都碰壁。因为正经生意需要的东西,你没有。”
张啸林的呼吸变重了。
“就说大华造船所吧。”楚河说出了这个名字,“我听说,七百多万大洋的投资。现在呢?军方的订单被英联船厂截了,民用船只的建造原本订的四艘船不久前被退单。交通银行的贷款被驳了三次,几乎濒临倒闭,而你眼睁睁地看着,还得将消息压下来,被打碎了牙齿往肚子里咽。”
他看着张啸林。
“我说的对不对?”
张啸林的手指在扶手上攥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楚河:“你怎么知道!?”
这件事儿很隐秘,除了几个心腹以外,其他所有的人都只晓得其中的冰山一角,但楚河却寥寥几个字,勾勒出了大华造船所的所有真实困境。而且,每一件都是他的心病。张啸林为了这件事儿已经失眠很久了。
楚河之所以知道的这么清楚,倒不是他的情报工作已经渗透进上海方方面面,实际上,就是谍战系统的每日三条免费情报里刷出来的——自从激活功能以后,楚河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儿,就是刷三条“谍战抖音”,有时兴趣起来,还会在投入几点积分看看乐子。
大多数都是张家猫丢了,李家寡妇偷人的花边新闻,不过,到上海以后,确确实实刷出了张啸林大华造船厂的隐秘情报。
当然,这就没必要告诉张啸林了。楚河气定神闲地说,“所以啊,张老板你的路子,正在越走越窄。”
张啸林心里翻涌着一股说不清的东西。
这个人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手术刀,把他最不愿面对的处境剖开来,血淋淋地摊在桌面上。
他不是没想过这些问题。
无数个夜晚,他坐在这间书房里,看着那些报表、账单、催款函,看着窗外的夜色,心里翻来覆去地想——路在哪儿?
黄金荣有官方背景,他没有。杜月笙有人脉网络,他也没有。他有的只是拳头、刀子、和一帮只会打打杀杀的门徒。
可光靠打打杀杀,能打出一个造船厂来?能打出一条航运线来?能打出一张银行贷款来?
打不出来。
所以他才会跟日本人走近。
杜月笙有南京的路子,有英国人的路子,有银行家的路子。他什么都没有。日本人伸出手来,他能不接?
不接,三四千张嘴等着吃饭。造船所七百万打了水漂。债务越滚越大。到最后——
连“三大亨”这个名头都保不住。
这些心事,从来没有人知道。连李德彪都不知道。
但眼前这个人,第一次见面,全部点透了。
事实上,楚河还有一点没点破,张啸林这个人,豪爽归豪爽,仗义归仗义,但有着极强的权力欲望。
四幺贰时,他亲自率领手下的“敢死队”,为政变成功立下汗马功劳,得到了常委员长的“器重”,任命他为少将参议,这是他梦寐以求的官方身份,满足了他一直以来想当官、提高社会地位的虚荣心和权力欲望。(注,历史教科书里常委员长利用上海黑帮、混混发动政变背叛革命,说的就是张啸林。)
但很快他就发现,自己这个“少将”根本就是有名无实,并未给他带来真正的权力和尊重。往后十年来,他拼命想要搭上军政上的线,却被拒之门外。
也正是这种欲望,让淞沪会战,上海沦陷后,黄金荣装病,杜月笙远走香港,上海的地下权力出现空当,他原本就和日本人走得近,这下直接投降当了汉奸。并且,组织了“新亚和平促进会”并自任会长,鞍前马后。到1940年,手下心腹保镖林怀部被军统策反,将其枪杀于家中,结束了他跌宕起伏,又罪恶的一生。
这都是权力欲望惹的祸,但这种权力欲望,恰恰是现在,楚河想要利用的东西。
当然,如果一系列的布局,能让未来中国少一个大汉奸的话,也是楚河乐见其成的。
“砰——”
听完楚河的一席话,张啸林愤怒地一掌拍在书案上,力道之大,让茶杯里的水溅出来。
“楚老板!”
他站了起来,身子微微前倾,眼神里不再是警惕,而是明晃晃的怒意。
“你对张某的底细倒是摸得清楚。今天这顿饭,是来给我看病的?还是来给我上坟的?”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我也不兜圈子了——你到底想干什么?”
“说完了,自己走。说不出个名堂来——”
张啸林的手按在书案边沿上,指节泛白。
“张某虽然是个末等大亨,但送客的规矩还是有的。”
楚河坐在椅子上,一动没动。
他甚至还端起了那杯被震得晃荡的茶,用杯盖拨了拨浮叶,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
然后抬起头,看着站在对面、胸膛起伏的张啸林。
“张老板,消消气。”
“我刚才说的那些,不是来揭您的短。”
“您就像一个瘸了腿的壮汉。”楚河的声音从刚才那种冷静的剖析,变成了一种带着笃定的、胸有成竹的语气,“拳头够硬,力气够大,但少了一条腿——走哪儿都比别人慢,也比别人矮。”
楚河把茶杯放下。
“所以,我今天来,就是要把你那条缺了的腿,给它接上!”
听完楚河的话,张啸林的喉结动了一下。
拍在桌面上的那只手,就这么压在桌面上,他盯着楚河的眼睛,足足看了五秒钟。
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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