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2章 监控照相馆
蒲石路。
小雨。
上海的最后一场秋雨细得像雾,落在青石板上连声音都没有。
只是把整条街染湿了一层,路面反着灰白的天光,行人的伞面上凝着一层水珠。
弄堂口,一个穿蓝布褂子的中年人蹲在屋檐下,面前摊着一张旧报纸,报纸上放着几把花生,不紧不慢地剥着花生
五十米开外,一辆黄包车停在路边。车夫缩在车棚底下,帽檐压得很低,脑袋朝着照相馆方向微微偏着。
对面的烟纸店门口,一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正在翻一本小说。书举得很高,遮住了半张脸。他已经在那个位置站了二十分钟了。一直到老板有些不耐烦问到底买不买,他才有些寒酸窘迫地摸摸口袋,摇着头恋恋不舍地把书放下离开。
街的另一头。一个推着独轮车,装满了箱子的的脚夫经过照相馆门前,他有些累的停下来喘口气,抽了半支烟将汗巾往肩上一搭,推上车继续走。
……
一个个人,一个个面孔,彼此不认识,不交谈,也不会有视线的交汇。
但如果有人从高处往下俯瞰——他们的位置,恰好构成一个不规则的四边形,把蒲石路一百七十三号框在正中间。
投入超过五十人的监视行动,每个人只在照相馆外停留几分钟到十几分钟,然后离开,下一个人接替……这样的精细活儿在冰城不知做了多少回。
再是经验丰富的特务,也很难察觉,自己被一双双眼睛给盯上了。
当然,这只是内圈。
外圈还有人。
小雨还在下。
下午两点二十七分。
一个打着黑色雨伞的男人,从蒲石路东头走过来。深棕色夹克,领口竖着。中等个头,很瘦。
他路过隔壁的杂货铺时,收了一下伞,朝里头招了招手。
“陈老板,今天生意怎么样?”俄语口音极重的中文。
杂货铺里传来一个宁波口音的回应:“这种天气!鬼都不出门!”
“呵。”打伞的男人笑了一声。
把伞重新撑开,走了三步,推开了丽华照相馆的玻璃门。铃铛叮的一响。
门关上了。
弄堂口剥花生的中年人,手里的动作停了。
阁楼窗户里端搪瓷缸子的人,缓缓把杯子放到了窗台上。
黄包车车棚底下,一个车夫的手从膝盖上挪开,隐隐约约靠近了腰间的位置。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
但一种无形的东西,在雨幕中绷紧了。
街尾拐角处。一家卖馄饨的小摊子后面,两个穿灰色长衫的汉子坐在条凳上。面前各有一碗馄饨,热气腾腾的。两个人头凑在一起,像是在闲聊。
“确认了没有?”
说话的是矮个子,三十来岁,国字脸,浓眉毛,嘴唇很薄。
对面的人没抬头,筷子夹着馄饨在碗里搅了搅。
“打着伞,把脸遮住了大半。只有七成。体型、步态、进门的习惯——和监控记录里去A号安全屋那次的影像高度吻合。”
“七成不够。”
矮个子皱了皱眉。
A号安全屋。闸北区天通庵路38弄7号。
十天前,恐怖机器人传回的音频里,科兹洛夫喊了一声“瓦西里同志”的远东局副处长——那个深夜两点十七分进门的人,就是这个体型。就是这个步态。就是这个左手持物、进门前习惯性和周围环境发生短暂互动的细节。
“外围监控。”对面的人终于抬起头。四十出头,方脸,眼睛不大但目光沉稳。“而且,我们的人不能再靠了。这条街上的白俄彼此都认识,一张新面孔出现在照相馆附近二十米以内,那就是送信号。”
矮个子吸了一口馄饨汤,皱着眉咽下去。
“得想办法进去。”
“进去?”方脸的人看着他,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
“你打算要往NKVD的联络站里塞人?”
“不是塞人。”矮个子放下碗筷,“是顾客。你忘了那是什么地方——照相馆。一个对外营业的、任何人都可以走进去的照相馆。”
方脸的人没有立刻反驳,犹豫道“你确定?那是副处长级别的人物,反侦察能力——”
“所以不能派行内人进去。”矮个子打断他,“派两个看起来跟这行一点儿边都不沾的。蠢一点的,笨一点的,让人一看就知道是什么货色的。”
方脸的人咀嚼着这句话,慢慢点了点头。
——
伊戈尔·耶维奇·科洛廖夫·瓦西里。
三十二岁。列宁格勒人。
父亲是普梯洛夫工厂的车工,母亲在面包店做收银。
十七岁考入列宁格勒国立大学物理系,第二年被选拔进入内务人民委员部的特殊培训项目。因为他会说流利的法语——母亲是白俄时代一个法语教师的女儿,在家里从小跟他讲法语。
1925年正式入编。先在莫斯科总部干了三年文案工作,然后被外派到远东。先是海参崴,然后是哈尔滨。1930年调入叶戈罗夫的调查处,任行动组组长。1935年升副处长。
叶莲娜。他的妻子。在海参崴的一家医院做护士。结婚四年了,没有孩子。
上次见面是七个月前。他回海参崴述职,在家待了十一天。因为疾病,叶莲娜瘦了很多,眼眶底下是两片乌青。
她什么也不问。不问他在哪里,不问他做什么工作,不问他什么时候再回来。只是在离开前的那个清晨,他收拾行李的时候,从后面抱住了他。
”小心一点。我等你回来。“
这是她说的唯一一句话。
现在。
蒲石路一百七十三号。丽华照相馆后屋。
瓦西里把湿漉漉的雨伞收好,靠在门边,脱了外面那件深棕色夹克搭在椅背上。
里面是一件灰白色的衬衫,扎在裤子里,显得腰身极窄。
前台的阿秀——那个说上海话的姑娘,十六七岁,眼睛大大的,留着齐耳短发——端着一杯热水从外面走进来。
”索洛维约夫先生,外面来客人了吗?“
”没有。“瓦西里接过水杯,”这种天气,不会有人来拍照。“
阿秀是他十年前,从海参崴一家孤儿院领养出来的,原本叫他“爸爸”,现在叫他索洛维约夫先生。
阿秀加入了俄共,跟着瓦西里一起到了上海。几年过来,她的上海话已经说的很标准了。
后屋里,学徒小冯正在暗房里冲照片。十九岁的上海本地小青年,瘦瘦高高的,话不多,手脚麻利。
这就是一个普通人——不知道任何事情,只知道老板是个脾气不错的俄国人,按月给他发工钱。
瓦西里端着水杯走到暗房门口,看了一眼里面的红光。
”小冯,今天的片子冲完了没有?“瓦西里用口型和手势比划着。
“呜呜呜……”小冯放下手中的活儿,也用手势比划,竟是个聋哑人。
瓦西里点了点头,转身回到前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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