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8章 你会说的
醒来的时候,第一个感觉是冷。
后脑勺像被人用锤子敲过,太阳穴突突地跳。嘴里有一股铁锈味——是咬破了舌头。
瓦西里没有立刻睁眼。
这是训练的一部分。被俘后醒来,先不动。用其他感官收集信息。
坐姿。双手被反绑在椅背后面。绳子是麻绳,绑得很紧,手腕已经有些发麻。脚踝被固定在椅腿上。铁椅子。金属的凉意透过裤腿传上来。
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机油味。混着木头和干燥灰尘的气味。仓库?不像。空间不够大——声音的回响很短,说明四面墙壁距离不远。
有光。橘黄色的光源,在他面前偏左的方向。
还有一种声音。极轻的嗡嗡声。电器的声音。持续的、均匀的。
他睁开了眼。
房间不大。水泥地面,水泥墙壁,没有窗户。头顶一盏裸灯泡,瓦数不高,照得四周昏黄。
正对面——一台放映机。
黑色的铸铁机身,两个圆形的胶片盘,镜头朝着他左侧的墙壁。旁边的墙上挂着一块白色幕布。
他扫视房间的其余部分。左边角落里堆着几个木箱子。右边靠墙有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一个搪瓷茶缸和一包烟。一把空的椅子。
门在他背后。他听到门那个方向传来极轻的呼吸声。有人站在他身后。
“醒了。”
一个年轻的声音。说的是中文。口音偏北方。
脚步声从背后绕到了前面。
瓦西里看到了那张脸。
圆脸。二十四五岁。五官端正,皮肤白净。穿一件灰色的中山装,整个人看起来老实巴交的,像刚从乡下进城读书的大学生。
但瓦西里想到了这张脸。
新亚饭店。六楼。
十天前,他安排人远距离监控“楚天”的时候,汇报里专门提到过——楚天身边有一个贴身跟班,圆脸,二十出头,形影不离。
这个人。就是那个跟班。
瓦西里的脑子在乙醚的后劲里运转的昏昏沉沉。他还没反应过来,新亚饭店的商人楚天,为什么是他的人把自己抓了?
“你们是什么人?!”
瓦西里用俄语喊出来的。声音嘶哑,带着被乙醚灼伤后的沙哑。他挣了一下绳子,椅腿在水泥地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你们要干什么?绑架?你们知不知道我是谁?我是法租界的合法商人!我——”切换到了中文。
圆脸青年站在他面前两米远的地方,双手背在身后,歪着头看着他。
瓦西里继续挣扎,继续叫嚷。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慌乱。
他在挣扎的间隙里,已经把这间屋子的每一个角落都扫了一遍。门——背后,木门,没有从外面上锁的声音,可能只是插销。放映机——重,铸铁的,搬不动。绳子——麻绳,六到八圈,打的是渔人结,不好挣脱但也不是不可能。
圆脸青年等他闹够了。
然后走上前一步,抬起右手。
啪。
不重。轻轻地拍了两下瓦西里的脸颊。像在拍一个哭闹的小孩。
“别演了。”
瓦西里的叫嚷戛然而止。
圆脸青年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算笑,只是一种确认——确认对方听懂了。
“索洛维约夫先生。”小马说出了这个名字,“或者,我应该叫你——伊戈尔·耶维奇·科洛廖夫·瓦西里。苏联内务人民委员部远东分局调查处,副处长。”
房间里安静了三秒。
瓦西里的脸上那层“慌乱商人”的壳子,像被人用刀子刮掉了一样。露出下面那张真正的脸,又冷又硬。
灰蓝色的眼睛深陷在眉骨下面,死死盯着面前这个年轻人。
“K先生让我替他向你问好。”
小马在他耳边,低声说完这句话。音节落进瓦西里的耳朵里,效果比一桶冰水浇下来更猛。
K先生。
楚天就是K先生。
那个在新亚饭店包了整层楼、带着十几个随从招摇过市的东北商人。那个被叶戈罗夫分析为“不合逻辑”然后又被排除嫌疑的人。
就是K先生。
那蓝天夜总会的日本人呢?
假的。全是假的。
从头到尾,他们都在被人牵着鼻子走。
瓦西里的后背抵着铁椅子的椅背,凉意透过衬衫渗进脊椎。他没有说话。把牙关咬紧,下颌骨的轮廓从瘦削的面颊上凸出来。
不说话。
他已经决定,从这一秒开始,一个字都不说。只要到明天早上,自己失踪的消息就会被传递到处长那里。
小马似乎并不意外他的反应。他似乎也不着急,慢条斯理拉过旁边那把空椅子,在瓦西里对面坐下来。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米。
“现在,把NKVD远东局上海调查处的所有人员名单告诉我。”
直白得令人发指。没有铺垫,没有威胁,没有迂回。就像在菜市场问白菜多少钱一斤。
等了两秒钟,小马又像是想起什么,补充道:
“我知道你的妻子叶莲娜在海参崴生病了。需要很多钱。我可以满足你的需求。”
他把烟夹在指间,看着瓦西里。
“并且你不会死。”
安静。
五秒。十秒。
瓦西里的嘴角突然抽动了一下。
他觉得无得可笑,发自内心的讽刺的可笑。
“你以为我会说?”
他歪着头,用一种看白痴的眼神打量着面前这个年轻人。
“就这样?坐在这里,问我一句话,我就把所有人的名字吐出来?”瓦西里的笑意更深了,“至少也应该让我挨到美人计那一关吧。我都没享受到什么待遇就要交代,太亏了。”
小马没有笑。
他把烟在搪瓷缸子边缘磕了磕,烟灰落进去。
“你会说的。”
没有任何威胁,就是自信地问。
“事实上,你很幸运。”小马看着瓦西里的眼睛,一字一顿,“我们先抓到的人是你,而不是你的上司叶戈罗夫处长。”
瓦西里的笑容没有消失,但眼角抽动动了一下。他的第一反应是,处长的名字被暴露了。第二反应是去消化这句话的含义——
小马已经站起来了。
年轻人拍了拍手。两下。声音清脆。
门从外面被推开了。两个黑衣人走进来。一个径直走向那台放映机,弯腰检查了一下胶片盘的位置。
另一个走到墙边,拉灭了头顶的灯泡。
房间陷入黑暗。
嗡——
放映机启动了。镜头里射出一道锥形的光柱,打在对面墙壁的白色幕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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