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1章 一网打尽
沉默。
一秒。两秒。三秒。
瓦西里的身体开始颤抖。
他已经认命和平息的情绪，逐渐开始重新变得愤怒。
“不，”这个字从他嘴里冲出来，“不。不行。”
他猛地抬起头，脖子上的青筋暴起。
“叶戈罗夫同志是——他是个正直的人！”
瓦西里的眼眶红得快要滴血。
一千多卢布。那个信封。叶戈罗夫塞到他手里的时候，语气斩钉截铁，“给你你就拿着”。
那些钞票折得很旧。有两张一百的，其余都是五十的、二十的，甚至有几张一块的。攒了不知多少个月。一个处长的全部积蓄，两个多月不吃不喝。
为了叶莲娜的药费。
“你让我去陷害他？”瓦西里的声音在颤，“用他帮我的方式——反过来置他于死地？”
他的手腕在绳子里疯狂挣动，麻绳上的血迹又扩大了一圈。
“我做不到。杀了我。我做不到这种事。就算他最后的结局都是死，我希望他能堂堂正正的死，而不是背上背叛者的骂名。”
小马蹲在那里，看着他。
那张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个钓鱼的人等着鱼把饵吞到够深。
十几秒后，瓦西里的挣扎渐渐弱下来。“还有一条路是什么？”
体力耗尽了。或者是绝望耗尽了他的力气。
小马站起来。
“第二条路。”
他走到桌边，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搁在桌面上。厚厚的一叠。
“钱。足够你和叶莲娜在任何一个城市活一辈子的钱。”
瓦西里的呼吸停了一拍。
“所有人都会认为，伊戈尔·耶维奇·科洛廖夫·瓦西里，在上海执行任务时英勇牺牲。”小马说。
“你是英雄。你的名字会被写在远东分局的英烈墙上。你的妻子会收到抚恤金。”
“而你本人，换一个身份，换一座城市。活着。过了几年，等风声过去以后，把叶莲娜接出来。好好过日子。”
安静。
放映机的胶片盘垂着，偶尔在气流里晃一下。
瓦西里低着头。很久，突然开口。
“……九十八个人。”
瓦西里的沙哑的声音响起。
小马没有追问，也没有催促。他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铅笔和一个小本子。
“NKVD远东局上海调查处。”瓦西里闭着眼睛，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报。
“尼古拉·谢尔盖耶维奇·叶戈罗夫。上海调查处处长。掩饰身份——法租界《新东方导报》副总编辑。”
“阿列克谢·伊万诺维奇·科兹洛夫。行动组组长。掩饰身份——大湾学校俄语教师。”
“鲍里斯·尼古拉耶维奇·索科洛夫。通讯主管。掩饰身份——北四川路电器维修店老板……”
一个。两个。三个。
名字从他嘴里流出来，每一个都带着血。
小马的铅笔刷刷地在本子上划着，一字不漏的将其记下。
“……米哈伊尔·安德烈耶维奇·库兹涅佐夫。外围观察员。掩饰身份——公共租界跑马场马夫。”
“……叶卡捷琳娜·彼得罗夫娜·沃尔科娃。无线电报务员。掩饰身份——虹口区妇产医院护士。”
名单还在继续。
小马翻过一页纸，又翻过一页。
二十分钟后，瓦西里的声音彻底哑了。最后几个名字几乎是用气音挤出来的。
“……以上。就是我知道的全部。”小马合上本子，低头翻了翻。
拇指从第一页滑到最后一页。快速计数。
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你说九十八个。”小马又数了一遍，抬起头，“加上你本人，一共九十一。”
铅笔尖在本子上点了点。
“还有七个人呢？比如格里戈里。”小马直接点了名字，“那个裁缝，是你们的人？”
“……不是调查处的编制。”
瓦西里的声音干涩。
“是处长几年前策反的。在NKVD代号乌鸦。”
小马的铅笔停了。
“他妻子安娜得了肺结核。ROVS的将军，一直以为是他自己动用了'同胞救助会'的关系救了人。”瓦西里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其实那批德国链霉素——是处长通过远东分局的外联渠道弄来的。药寄到上海，全程用'同胞救助会'当壳子。”
“从那以后，乌鸦就为处长工作。”
小马把这段信息记下来。笔尖顿了顿。
“还有七个。”
“处长亲自掌握的秘密行动队。行动组代号‘海蛇’。”瓦西里摇了摇头，幅度很小，“他们的身份……我不知道。处长从来没有告诉过我。单线联系。”
“他们是精英中的精英，每一个人拿出来，都是能够独当一面的人物。”
“除非是到了最危险的时刻，活着NKVD内部出了叛徒，处长不会启用他们。”
小马盯着他看了三秒。
确认他没有在撒谎，至少在这件事上没有。
“好。”
小马站起来，把本子塞进中山装的内袋里。
“你做了正确的选择。回去吧……这卷儿录像带，是你留着还是我们帮你带走？”
瓦西里没有抬头。
“我不想看到它，带走吧。”
他的身体往前倾，额头几乎贴到了膝盖上，右手死死地捏着装满钱的，厚厚的信封，双臂遮住眼睛，剧烈地抖动。
压抑的、无声的痛哭。像一头被剥了皮的野兽，发不出嚎叫，只能用沉默承受。
小马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把手。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破碎的呢喃。
“叶莲娜……对不起……”
小马没有回头。
门关上了。
走廊里，几个弟兄看见他出来，纷纷站直。二壮嘴里还叼着半根糖葫芦。
小马从他们中间穿过，一言不发，径直走向走廊尽头的电话。
拿起听筒。拨号。
那边响了两声就接了。
“先生。”小马的声音压得很低。“名单拿到了。九十八人。还有七个是叶戈罗夫亲自掌握的行动队，他不知道。据说，只有两种情况会被叶戈罗夫启动。”
停了一下。
“另外——裁缝的事确认了。格里戈里。是叶戈罗夫策反的。用的是他妻子的药。”
听筒里传来一声极短的笑。
然后是楚河的声音。
“让所有人各就各位。既然还有隐秘的‘海蛇’组，那就想个办法，把他们一起钓出来。”
“我要的是威慑力。三天， 所有人，全部干掉。迅雷不及掩耳。”说这话的时候，楚河毫无怜悯，像个屠夫。
“瓦西里……要不要一起……”小马试探着问。
“算了。我们不是刽子手。”说这话的时候，楚河又和刚才那个屠夫、恶魔的形象截然不同。
对事，不对人。
咔嗒。
电话挂断。
小马放下听筒。转过身。
走廊里，几道目光齐刷刷看着他。
“都听见了。”小马把中山装的扣子系好，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本子，扬了扬。
“三天之内。”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脸，最后停在大壮身上。
“九十八条鱼。一网打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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