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3章 最后一封信
他开了门。瓦西里站在走廊里,脸色比几个小时前更差了,整个人像刚从坟里爬出来的人。
“这么晚了,是发生什么了吗?”
“天通庵路。”瓦西里的嗓子几乎说不出声,“安全屋被袭击了,库兹涅佐夫因为非法持枪被巡捕抓了。在巡警署里给我打了电话。”
叶戈罗夫的手搁在门把上,满脸的震惊和不可思议。
“什么时候的事?”
“零点。六个持枪人员。别洛夫死了。科兹洛夫手臂中弹,被送去医院救治,暂时没有大碍。"
“我通过租界的关系,了解到了案件的经过和库兹涅佐夫的口供。”
“……他供了什么?”
“巡捕房那边的人说,他供述的内容是——凌晨时分听见汽车引擎声,当时他还没睡,走到床边打算吸烟,透过窗帘看到六个人站在弄堂口,对着楼上指指点点。”
“当时他就有所警觉,并叫醒了其他人。很快,房门传来被撬锁的声音。他问了一声‘什么人’,对方说是弄堂管道检修工。他觉得不对,就没开门。然后对方就踹了进来,举枪就打。”
“幸亏早有准备,六个人被屋里的火力压制住,退回了楼梯口,两边持枪对射。一直打了十几分钟,听到远处巡警的声音,杀手才匆忙撤离……”
瓦西里讲述的事件经过都是真的。库兹涅佐夫被捕后,在警署里第一时间联系了他的亲戚朋友,也就是瓦西里。在租界里,只要不是板上钉钉的死案,有人愿意出一笔钱保,就能出来。
像这种情况,也并不是第一次了。
而瓦西里通过关系得到详细的口供后,连夜赶往叶戈罗夫的公寓。
这很容易说的通,不像上次,一个馋酒的行动队员喝高了在夜总会闹事,打伤了四五个安保,找到瓦西里,后者通过关系将其保了出来,但这件事,一直过了半个多月,瓦西里才像处长报告。
而这一次,是安全屋被袭击。
叶戈罗夫听着瓦西里的口供,神色越来越严肃,他撑在桌沿上的手指甲陷进了木头纹理里。
天通庵路的安全屋,是一周前撤回来的三个人。为了避免暴露,被安排到这里,被下令没有命令不准露面,吃喝拉撒都在公寓中。
而安全屋地址,是绝密的。
除了他自己和瓦西里——只有五个人。
安德斯。索科洛夫。日丹诺夫。波波夫。马利诺夫斯基。
所以,五个人里,有人叛变了。
当然,叶戈罗夫不会认为是瓦西里。
如果是瓦西里出卖了情报,K先生的人盯上的就不会是天通庵路的安全屋——而是他叶戈罗夫本人。
他的住处,只有瓦西里和七人队知道。他此刻还安全地站在这间公寓里,本身就证明了瓦西里的清白。
但那五个人里……
他能够策反乌鸦。
K先生就能策反他手下的任何人。
同样的手段。同样的逻辑。没有人是铁打的。每个人都有价码。
K先生的目的,或许是秘密抓捕绑架三个人,然后从他们的口中套出新的情报,从而打开局面。
但发生了意外,出现了交火。无疑,这是这个深夜的坏消息中,唯一的好消息。
如果不是库兹涅佐夫到窗边吸烟,听到了外边儿的动静,三个人,将在熟睡中被捕。这三个人,至少能够牵出三十个人……到那时,整个上海调查处,都会惶惶不可终日。
“库兹涅佐夫那边,想办法把人捞出来。”叶戈罗夫直起身子。声音低沉,带着某种压抑到极点的怒意。“走巡捕房的关系,法租界和公共租界的律师,能用的全用上。不能让他在里面多待一天。”
“明白。”瓦西里迟疑了一下:“安全屋出了问题,需不需要我进行……”
“不!”叶戈罗夫转过身,盯着瓦西里的眼睛,“安全屋的事——我来处理。”
瓦西里点头。没有多问。
他转身朝门口走。
走到门前时,叶戈罗夫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瓦西里。”
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今晚……脸色很差。”
瓦西里的肩膀僵了一瞬。
“没事。没睡好。”瓦西里回过头,面色镇定:“叶戈罗夫同志……保重。一切小心……”
门被关上了。
叶戈罗夫独自站在昏暗的房间里反复踱步。
过了好久,他走到电话机旁,摇了一个号码。"猎鹰,我是‘秃鹫’……明天一早,你们七个人秘密行动起来,对安德斯,索科洛夫,日丹诺夫,波波夫,马利诺夫斯基……以及……以及瓦西里副处长展开秘密调查。”
说完以后,他挂断了电话。
这七个人,是他的王牌,暗杀、伪装、爆破、格斗、密码……每一项都是从苏俄军队中千里挑一的精锐,经过了非常残酷的训练。
所有人都不认识他们,他们只接受自己的掌握。到上海以来,从未启用过。
而今天,内忧外患,危机重重。他从今天接到乌鸦关于K先生的报告以后,就有一种感觉,自己似乎一直在被K先生牵着鼻子走,在迷雾中越陷越深,看不清前路。
这种时候,他只相信七人队。他们必须动起来。
……
瓦西里走后,叶戈罗夫怎么也睡不着。他合衣而坐,时不时在黑暗当中踱步。
不知过了多久,他打开台灯,坐在书桌前,取出一张信纸。
“亲爱的斑鸠。见信如人。”
斑鸠。真名阿纳斯塔西·彼得罗维奇·切尔内绍夫,NKVD远东局副局长,他的上级,也是他在军校时的同窗和好友。
只写完第一句话,他的钢笔尖就悬停在了纸面上,很久很久。
叶戈罗夫脑子里很乱。巨大的迷雾笼罩着他,让他失去了以往的笃定和自信。
从K先生到上海,已经足足一个月了,每一个被怀疑的对象,最终经过细致的调查,都基本排除了嫌疑。
或许,他距离K先生最近的一次,就是乌鸦在蓝天夜总会与K先生的见面。
但因为他判断的失误,错失了这一次绝佳的机会。几辆高档轿车的车牌,在后续的调查汇报中被证实,都是套牌。而上海的车行在摸排中表示,近期没有卖出过同款型号的轿车。
唯一的线索,也就是将军切尔诺夫,以及其他所掌握的ROVS伤上海成员,不得不决定开启秘密逮捕的计划。
但无一成功,切尔诺夫像泥鳅一样滑进了大海之中。
而反观NKVD远东局上海调查组,近期种种信号表明,已经被青帮给盯上,张啸林所放出的风声:“要找出那个打死他26个人的北方人。”其实是故意放出的烟雾弹。
张啸林已经与K先生,达成了密切的合作。与一个近期到沪的程枫林成立兴华集团,就是最好的证明。
现在,安全屋又出事了。这些事搅在一起,让他觉得危险不断逼近。
由于政治原因,NKVD在上海是被孤立和敌视的,不同于美利坚的中情局、英国的军情六处,一旦苏俄的身份被做实,面对的就是被租界当局逮捕,根本没有任何辗转的空间。
他原本以为,上海不是K先生的主场。但现在看来,陷入泥沼的,其实是他。
他终于重新提笔。
“亲爱的斑鸠,见信如人。
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头。写完你的名字,笔停在这里已经快二十分钟了。外面天快亮了,我能听见拉煤车的轮子碾过青石板的声音。
情况不对。
准确的说,"不对"这个词太轻了。像用一张纸去包一团火。我不知道我是在火里面,还是在火外面。
K。那时候我以为他是一根线头,揪住了就能扯出一团乱麻。现在我才明白,线头在他手里,我才是那团麻。
上海不是我们的地方,阿纳斯塔西。租界巡捕房盯着每一个说俄语的人,青帮的探子混在每一家茶馆里,甚至我的安全屋——我的安全屋被袭击了。我不能判断究竟是我们的人中出了叛徒,还是K的势力和情报能力,已经大到了我们无法想象的程度。
我不怕对手强大。我怕的是我不知道对手想干什么。
近期发生在这里的每一件事,我脑子里有一百种解释,每一种都合情合理,每一种又都经不起推敲。
我以前不是这样的。我可以在五分钟内判断一个情报的真伪,可以在三秒钟内决定要不要开枪。
我刚才抽了一只雪茄。之前我盯着那根雪茄看了两个小时,我在想,这支雪茄里是否有毒?
然后把它锁进了保险柜。锁进去之后我又觉得不对。我又打开保险柜把它拿出来,包了三层油纸,放在窗台上让风吹了半夜。
终究,我才试探着将它点燃。
你看,我已经变成一个连自己的判断都不敢相信的人了。
瓦西里昨天跟我汇报了一个情况,我第一时间觉得他说得对。
但半小时后我开始怀疑——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
是不是太巧了?是不是有人安排好了让他说的?然后我又开始否定自己。我如果怀疑他,那我还能相信谁?
可我必须怀疑。因为如果我不怀疑——等我真的被一枪打穿后脑勺的时候,我会恨我自己。
斑鸠,你还记得军校第三年那件事吗?射击课我永远赢你,你灌了我一瓶伏特加,趁我醉得不省人事把我的配枪拆了,准星反着装回去。第二天实弹射击,我第一枪打出去,子弹偏到了隔壁靶位上,教官骂我是"苏维埃最伟大的脱靶艺术家"。全班笑了三天。
我最近总想起这件事。不是想起你捣蛋,是想起那时候的我。二十岁。什么都信。相信同志,相信革命,相信枪膛里每一颗子弹都会飞向它该去的地方。
现在我不信了。什么都不信了。连这支笔我都在怀疑。
我知道我在说胡话。但你收到这封信的时候,如果我已经不在了——我希望有个人能知道,叶戈罗夫最后那几天是这么过的。
关于K,我到现在唯一能确定的是:他比我更了解我在想什么。
他能预判我的预判。他能在我布置陷阱的地方反过来布置他的陷阱。
蓝天夜总会那次,我到现在都不敢确定——他到底是真的在那里出现过,还是故意让我觉得他在那里出现过?
亦或者,故意留下一道“K是跛脚X国人的线索”。这一情报我已经在上一次的汇报材料中整理给你。(如果我出了事儿,希望你继续追查这个陂脚的X国人。当然,你不要把它当做是一个确定的情报,这或许是一个误导。)
亲爱的阿纳斯塔西,现在,如果连"出现过"这个事实都是假的,那我这一个月所有的分析和部署,都建立在一个不存在的前提上。
我像在雾里走路。每一步都踩下去,但不知道脚下是路还是悬崖。
我跟你说了这么多,感觉像在对着镜子自言自语。以前我写报告给你,都是"经查证""据此判断""建议采取以下措施"。今天这封信你不要当报告看。就当——就当是军校那个晚上,我喝醉了,拉着你说了半宿胡话。第二天你什么都没提,我也什么都没提,但我们都知道那天晚上我说了一些永远不会再说第二遍的话。
今天我说的这些话,也永远不会再说第二遍。
如果这封信到你手里的时候我还活着——那就烧了它。别让我知道我写过这么丢人的东西。
如果我死了——帮我照顾好我妻子。
你的朋友,永远的朋友。
飞天老鼠。(还记得这个你给我取的绰号么?)
1936.11.23
P.S. 我还掌握了一条谁也不知道的暗线。不是猎鹰他们。如果我出事,我希望你帮我接手。
暗号密码本还是我们上学时一起看的那本书,第二卷第47页,第13行第5个词开始。这件事我只信你。如果连你都不能信——那我在这个世界上就真的不认识任何人了。
现在是凌晨四点十七分。窗外有鸟叫了。我从来没注意过,上海的天亮得这么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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