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9章 我们已经等你很久了
叶戈罗夫的牙齿咬得太紧了,他靠在旅馆那张窄床的床头,听着猎鹰将得来的消息复述了一遍。
“所以他跑了?”叶戈罗夫的声音干涩。
“还没跑掉。”猎鹰纠正他,“今晚十六铺码头,太古公司的远洋客轮,终点伦敦,中途经停香港、新加坡、科伦坡。”
叶戈罗夫没有反应。他的目光落在手里的枪上,像是在看一件很远的东西。
“处长,您听见我说什么了吗?”
“我听见了。”叶戈罗夫抬起头,眼神空洞得可怕,“猎鹰,你去吧。你想办法上船,去处理他。我把商用电报发完,就……”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那支枪在他掌心里微微转了一下方向,猎鹰看得清清楚楚。
“不行。”猎鹰的声音陡然变硬,“处长,我一个人上不了那条船,这件事儿必须要您配合完成。”
“不。我不想走了……我已经失去了一切。”叶戈罗夫摇头。
"可是,您想过没有?我干掉瓦西里,您也确实将上海的情况通过电报汇报给了远东局,但他们会怎么想?”
猎鹰不愿看到叶戈罗夫消沉的死去,斟酌着用词继续劝说道:"他们或许会怀疑,这一切都是您自导自演的,在远东局看来,您不是牺牲了,而是背叛了祖国以后‘失踪’了。您可能会被打上叛徒的标签。”
这句话让叶戈罗夫的心头骤然一紧。
瓦西里乘胜追击:"他如果呆在在上海,我们没办法神不知鬼不觉的将其逮捕。因为我们这里已经没有任何依仗了,但如果离开了这里,他无论是去伦敦,还是在中途某个地方下船,我们都可以调集人手……”
看着叶戈罗夫死意的松动,他继续道:“处长,我们要做的,不是干掉瓦西里,而应该抓到他,把他带回莫斯科,让他接受审判,并且洗刷掉您的嫌疑,不是么?我没有远东局的权限,这些事只有您能做。”
猎鹰的话触碰到了叶戈罗夫心中最在乎的区域,他不在乎自己会不会死,但他必须要上海调查处的全军覆没,做出一个交代。
“您死了,他就赢了。”猎鹰把最后一句话压到最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整个上海站被他一个人毁了,最后连追究他的人都没有。这就是您想要的结局吗?”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旅馆走廊里有人拖着鞋走过的声音。
叶戈罗夫闭上了眼睛。很久。久到猎鹰以为他不会再睁开。
然后他睁开了。
“两张船票。”他的声音仍然嘶哑,“你确定能搞到?”
“一个小时之内。”
叶戈罗夫站起来。动作很慢,像一台生锈的机器重新运转。他走到窗边,看了一眼外面灰蒙蒙的天光。
“然后码头。我要活着把那个叛徒带回海参崴,让他跪在远东局的审讯室里,亲口交代他出卖了多少人!”
猎鹰没有多说一个字。他接过枪,转身出门。
……
凌晨四点二十分,十六铺码头。
黄浦江面上浮着一层薄雾,江水在码头桩基间发出沉闷的拍击声。太古公司的“通州号”远洋客轮静泊在二号泊位,黑色的船体在雾气中显得格外庞大,三根烟囱已经冒出了灰白色的蒸汽,锅炉正在预热。
码头上已经聚起了一片人。头等舱的旅客坐着汽车来,苦力帮他们把皮箱和柳条行李箱搬上舷梯。
二等舱和三等舱的乘客则自己拎着包袱,排成歪扭扭的长队,等着查票登船。有穿皮大衣的商人,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有几个神父模样的西洋人,还有拖着大木箱子的南洋客商。
猎鹰和叶戈罗夫混在人群里,从码头西侧的货运通道走过来。
叶戈罗夫换了一身装扮。猎鹰不知从哪里搞来一件旧呢子大衣和一顶软帽,把他那身辨识度极高的苏联干部气质压了下去。他的脸色仍然很差,但在这个时辰,码头上脸色差的人太多了,没人会多看一眼。
猎鹰自己则穿着一件灰色的短夹克,衣领竖起来,挡住半张脸。他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包,用特别的方式装着一支手枪和子弹,以规避登船的检查。
猎鹰在上海的掩护身份,是一个掮客,认识不少人。其中就有在码头工作的一个姓廖的主任。他帮忙在开船前半个小时,卖出了这两章三等舱的船票。
他不知道的是,他前脚走出廖胖子家的巷口,后脚他就打通了一个电话,脸上带着阴险的笑。
“他来找我了,买了两张票,终点伦敦。”
但此刻,猎鹰不知道这些。他只盯着舷梯口,看着乘客一个接一个地走上去,在心里默默数着时间。
“走吧。”汽笛响了第一声,叶戈罗夫拍了拍猎鹰的肩膀,“我们分开走,混在最后一批人里上去。”
叶戈罗夫把帽檐压低,深吸了一口气。江风裹着煤烟味扑面而来,呛得人眼眶发酸。
码头入口处的巡捕例行查验。猎鹰掏出船票和一本中国身份证件,叶戈罗夫也递上了自己的——一本以“谢尔盖·彼得罗维奇·索洛维约夫”为名的法租界居留证和船票。
巡捕扫了一眼,挥手放行。
栈桥。木板在脚下吱呀作响。江风在耳边呼啸,把叶戈罗夫围巾的一角吹得猎猎作响。
舷梯在前方二十米。铁制的,焊在船舷上,往上延伸,消失在甲板的光晕里。
舷梯口有两个穿制服的船员在检票。一个手里拿着名册,一个站在旁边维持秩序。
前面还有七八个人在排队。行李箱、手提包、被褥卷,乱七八糟地堆在脚边。一对上海夫妻正在和船员争论什么,女人声音很尖。
队伍缓缓前移。
检票。船员在名册上划了两笔。
叶戈罗夫踏上舷梯,他没有再往上看。
到了甲板上,另一个船员引导他们往三等舱的方向走。走过一段狭窄的铁通道,再下两层台阶,空气变得潮湿而闷热,混着机油和旧木头的味道。
叶戈罗夫的脚刚踏下最后一级台阶——
“先生。”
一个声音从身后响起来。
叶戈罗夫停下脚步,转身。
一个穿船员制服的中国人站在通道里。三十出头,瘦长脸,制服笔挺得不太像干活的人。胸口别着太古轮船公司的铜牌。
“索洛维约夫先生?”
叶戈罗夫的右手本能地往袖筒里缩了缩。
“我是。”
“不好意思打搅了。”船员面带歉意地微笑着,“您的证件有一个小问题,需要核实一下。麻烦跟我来一趟事务室,几分钟的事儿。”
猎鹰在前面停住了,转身回来。他的手已经悄悄按在了布袋上。
“什么问题?”猎鹰挡在叶戈罗夫前面,声音不善。
“不是什么大事儿。”船员保持着职业微笑,“我看了登记,您的船票应该是一个叫做詹姆斯的美国人,但现在稍微和登记处留底的格式有出入。我们船长要求核对一下。航线安全规定嘛。”
原本,猎鹰就是通过廖科长的关系,弄来的一张黄牛票,这样的核查太正常了,大家心里都有数。
也绝对不会像后世,如果身份证和船票对不上号,你就绝对上不了船。而叶戈罗夫用的证件是真的,这并不怕被检查出什么问题。
“带路吧。”叶戈罗夫对那个船员点了点头。
猎鹰皱着眉,目送着叶戈罗夫跟着那个船员往通道深处走去。他的拇指在枪套边缘来回搓了两下,总觉得什么地方不对。
但叶戈罗夫已经拐过了通道尽头的弯角。
船员在一扇标着“事务室”铜牌的门前停下来,侧身让叶戈罗夫先进。
房间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航线图。桌上放着一盏黄铜台灯,光线昏暗。
叶戈罗夫走进去。
门在他身后关上的声音,和另一种声音同时响起——
脚步。从门后面。不止一个人。
叶戈罗夫的右手猛地往袖筒里探——
但已经太迟了。
一双铁钳般的手从背后箍住了他的双臂,将他的肘关节反扣到背后。
另一双手同时捂住了他的嘴。他踢出的一脚被第三个人用膝盖别住了。
三个人。从他走进门的那一刻起,就埋伏在门后和桌子旁边的阴影里。
勃朗宁被人从袖筒里抽走了。口袋里的弹匣也被摸走了。动作又快又狠,像卸猪一样把他按在了地面上。
叶戈罗夫脸贴着冰冷的铁皮地板,喘着粗气:“你们是什么人,你们要干什么!”
没人回答,身后的人正在为他的手腕绑上麻绳。
叶戈罗夫挣扎了两下。徒劳。那几双手的力道大得骇人,像是经过了专业格斗训练的军人。
最后一圈绳子扎紧,打结。
叶戈罗夫被从地上拎起来,摁在了椅子上。嘴上的手才松开。
他大口喘着气,抬起头。
眼前站着三个人。中国人。年纪在二十五到三十五之间。短发,精壮,面无表情。
刚才那个领路的“船员”也在。他已经把太古公司的铜牌摘了下来,揣进了兜里。
门又开了。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走进来。方脸,浓眉,嘴角有一道深纹。穿着一件半旧的灰色中山装,胸前口袋里别着一支钢笔。目光扫过被绑在椅子上的叶戈罗夫,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他在叶戈罗夫对面坐下来。
从中山装内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吐出烟雾。
然后开口了。
“叶戈罗夫同志,自我介绍一下,我姓沈。”他说的是俄语,表情戏谑:“我们已经等你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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