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1章 戴春风
几个小时前。
杜公馆。
外边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
不止一辆。
几辆黑色轿车鱼贯驶入杜公馆前的空地,车灯划破夜色,稳稳停下。
车门接连打开,下来七八个人。
清一色的黑色中山装,风纪扣系到最上面一颗,皮鞋擦得锃亮,一下车就散开,警惕地看着四周,像一群猎犬。
杜公馆门口守卫的杜家护院立刻绷紧了神经,几个人交换了个眼色,悄悄往门口靠拢。
而宴会厅里,宴会已经接近尾声。自打楚河说出那句“明年”之后,就再没能完全恢复到先前的松弛。
赵少将虽然嘴上不屑,心里却也存了些疙瘩,不时拿眼角瞟向楚河那边。
一个杜月笙的心腹匆匆从外面进来,弯腰凑到杜月笙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杜月笙脸上的笑容没变,只是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他端起面前的酒杯,站起身来,朝满座宾客举了举。
“今儿个叨扰各位这么久,时候也不早了。”杜月笙的声音四平八稳,带着老上海滩特有的那种圆润,“大家伙儿难得聚一聚,往后还要请诸位多多关照。这杯酒,敬各位的身体康健,生意兴隆。”
众人纷纷起身,举杯,一饮而尽。
宴席就此散场。
宾客们三三两两地往外走,楚河跟在杜月笙身后,和几个相熟的商人寒暄了两句,出了大厅。
刚到走廊拐角,小马从阴影里闪出来,凑到楚河耳边,压低声音汇报。
“先生,基本都清干净了。安全屋、住处、报社,今晚同时动手,大部分都拿下了。”
楚河脚步不停,微微颔首。
“还有一点。”小马顿了顿,“叶戈罗夫和七人组里跑了一个,眼下还没找到踪影。”
楚河的脚步顿住了。
随即恢复如常,继续往前走,神色没有丝毫变化。
“继续追。”
“是。”
走出宴会厅大门,赵少将不知何时凑了上来,与楚河并肩走在石阶上。
他方才在宴席上当众被楚河噎得下不来台——当着杜月笙和满堂商贾的面,要不是刚才杜先生在,他已经想翻脸了,这口气,他无论如何咽不下去。
此时四下宾客渐散,周围多是自家亲随,赵少将的嗓门便不再压着。
"楚老板,有句话,我憋了一晚上,还是得说。"他斜睨着楚河的侧脸,嘴角挂着似笑非笑的弧度,"你方才在里头讲的那些——日本人的战略意图、南京的应对之策,一套一套的,不知道的还真以为你是哪个讲武堂出来的高材生。"
他顿了顿,语气里的讥讽毫不遮掩。
"可恕我直言,生意场上算得清账目的人,未必算得清炮弹。我在军队待了二十多年,从北边打到东边,死人堆里爬出来好几回。日本人什么脾性,南京那帮人打的什么算盘,我心里门儿清。这些东西,岂是一个商人——"
他故意把"商人"两个字咬得极重,目光上下扫了楚河一遍。
"——拍拍脑袋,翻两本报纸,就能张嘴胡诌的?"
他的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他说话时,几个同行的军官在他身后附和地笑了笑,满是嘲讽。
楚河没有接话,脚步不紧不慢地往前走,面上瞧不出什么情绪,像是根本没听到。
赵少将见他不搭理,反而更来了劲头,往前赶了半步,正要再补两句。
就在这时,前方停靠的那几辆黑色轿车中,一辆的后门被人从外面拉开。
一个人从车里走了出来。
四十岁上下,中等个头,身板精干结实,一身黑色中山装穿得板板正正。
他生着一张方阔脸盘,额宽眉浓,鼻梁高挺,嘴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下颌微微前收,透着股不容置喙的决断。
此时,他已经站定在车旁,缓缓环顾杜公馆门口的人群,嘴角纹丝不动。
后半截字眼卡在喉咙里,像是被人一把掐住了脖子。他脸上的讥诮还没褪干净,眼睛却已经瞪圆了,瞳孔骤然一缩。
他死死盯着那个人,喉结上下滚动,嘴唇翕动了两下,好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戴……戴……"
声音近乎失态的颤抖。
淞沪警备司令部少将处长,在自己的地界上说话向来横着走,可眼前这位,是委员长身边最贴身的那把刀。据说这个人手里的档案能掀翻半个南京的官帽子,只要他愿意,随便从抽屉里抽出一页纸,就能让一个中将连夜从床上带走。
他这个少将处长,在上海滩瞧着威风,放到这个人面前,连人家手里一个行动组组长都比不上。
赵少将几乎是本能地条件反射——整了整衣领,又飞快地抹了一把额角渗出的细汗,快步迎上前去,腰身不自觉地躬下三分,脸上那副轻蔑早已荡然无存,换上了一副恰到好处却又用力过猛的谄笑。
"局长!您、您怎么亲自过来了?早知道您要来,我该在门口候着的!"
他伸出双手,微微前倾,做出一副要握手的姿态,声音里带着讨好的热络,"我是警备司令部的赵——"
那个人看都没看他一眼,没有任何停留,径直从他身侧走了过去。
赵少将伸出的双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像被人一巴掌扇停了,凝固在一种既谄媚又扭曲的弧度上。
他保持着那个半躬身的姿势,整个人杵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觉背后一阵一阵地发凉。
他僵硬地转过头。
然后他看见——那个人在那位被他嘲笑了大半晚的"楚老板"面前,后跟一磕,行了个标准的军礼。
腰背挺得笔直,平日里让整个南京官场闻风丧胆的那张方脸上,此刻竟带着几分收敛的恭谨。
……
楚河本没有注意到他,正准备上自己的车,而突然一个有些眼熟的中山装男人在他面前敬礼,让楚河不由微微皱眉。
“你是?”
“卑职戴笠,军统局负责人。”男人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楚河一个人能听清。
戴笠戴春风?
这个名字在上海滩,乃至整个民国,都是让人闻之色变。
但楚河脸上并无震惊,打量了他几眼。“你什么事儿吗?”
“楚将军,委员长有重要指示,能否移步一叙?”
“戴局长客气了。”楚河淡淡地笑了一下,对于戴笠的邀请,并未有太多的抵触。也是楚河艺高人胆大,他手里的军队足以让任何人投鼠忌器。更何况,就算戴笠这真的是鸿门宴,鹿死谁手还真就未可知。
戴笠侧过身,做了个“请”的手势,依旧恭敬。
“楚将军,车上说话方便些。”
两人并肩朝着不远处军统的轿车走去,路过赵少将身边时,他还杵在原地,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看着戴笠对楚河毕恭毕敬的样子,整个人像被人扇了一巴掌。
夜风吹过来,他才猛地回过神,收回僵在半空的手,在裤缝上蹭了蹭掌心的冷汗,嘴唇恐惧地翕动着。
(https://www.bxwxber.cc/book/10575675/65522995.html)
1秒记住笔下文学:www.bxwxber.cc。手机版阅读网址:wap.bxwxber.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