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6章 最后一舞(七)
黄山醒过来的时候,不知道过了多久。
疼痛还在。从脊椎到四肢末端,像被人用砂纸反复打磨过的神经,每一根都在颤栗。他试着动了动手指,尖传来的触感告诉他——还活着。
天花板上结着蛛网,灯泡昏黄,忽明忽暗地闪烁。
黄山盯着那片蛛网,眼神空洞。
他在想什么?
什么都没想。又什么都在想。
酷刑之下没有崩溃的人,不是因为不怕疼。
是因为在最痛的那一刻,脑子里有一样东西比疼痛更重——那样东西撑住了他,像一根钉子钉在脊梁骨上,把整个人牢牢摁在“不说”这条线上。
但现在,那根钉子周围的肉已经血肉模糊了。
黄山闭上眼,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呻吟。走廊里终于安静了。
惨叫声不知什么时候停的,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比惨叫更可怕的死寂。
他侧过身,蜷缩成一团,后颈的针孔还在发烫。
“老黄。”
黑暗里,似乎传来一个很小的声音,在呼唤着黄山。
黄山听到了,但没反应。
“老黄。”
黄山确信他听到了,这个声音带着一种奇怪的电子音失真,像收音机没调好频道时的杂音。
他的眉头皱了一下。
幻觉。一定是幻觉。
在酷刑后的正常反应,神经系统紊乱导致的听觉异常。
他换了个姿势,把脸埋进胳膊里。
“老黄,听得到吗?我在这儿。”
这一次更清楚了。
黄山猛地坐起来,后背撞在墙上,牵动全身的伤,疼得他龇牙。
但他顾不上了,眼睛在昏暗的牢房里扫了一圈。
铁栏杆。水泥地。一只夜壶。一张破木板床。
没有人。
“……我疯了吗。”黄山喃。
“你没疯。左边。”那个声音说,“左边,往上看。”
黄山的目光缓缓移向左侧墙角。
“对,再往上一点。墙缝那里。”
他看到了。
一只拇指大小的钢铁蜘蛛,八条腿扒在墙缝边沿,通体灰黑色,在昏暗中几乎和墙壁融为一体。
一双奇怪的,如同玻璃一样的眼睛正和黄山对视,声音就是从这只蜘蛛身上发出来的。
黄山整个人僵住了。
他的瞳孔放到最大,盯着那只蜘蛛,嘴唇翕动了两下,没发出声。
他是化学教授。他相信科学。
但现在,去他妈的科学。一只蜘蛛在跟他说话,还有比这更离谱的事儿么?
“泥……泥马?”
他分辨出了有些失真的声音,来源于楚河,试探着问了一句。
请叫同志……算了,这次是我连累你,等你骂吧……
蜘蛛的小孔里传来一声叹息。
“是我。”
黄山愣了三秒,随即整个人扑到墙边,膝盖磕在地上,疼得他倒吸一口气,但他浑然不顾,脸凑到离蜘蛛不到一寸的距离。
“你怎么——这到底——”
“情况复杂,来不及解释了。”楚河的声音从蜘蛛腹部传出,压得很低,“我也被逮捕了。他们可能掌握了我的一些东西。连累你了,抱歉。”
黄山的呼吸急促了两下,随即想到了什么,突然稳住。
他飞速移动到铁栏前,看了一眼牢门外——走廊空荡的,最近的宪兵岗哨在拐角处,看不见这边。
他重新凑过去,嘴唇几乎贴着墙壁。
“没关系,泥马同志,我什么都没说。你是安全的。”
蜘蛛沉默了两秒。
“我知道。老廖同志,让你受委屈了。。”
这几个字落进黄山耳朵里,他觉得鼻头突然一酸,很想哭。
“你放心,组织上的事我已经安排好了,”蜘蛛继续说,“墨轩斋的寒山同志,我让人通知他秘密撤离了。你不用担心。”
寒山。
这两个字一出来,黄山胸口里最后一块悬着的石头落了地。
全冰城知道“寒山”这个联络代号的,不超过三个人。
既然他能说出寒山,那说明,这只蜘蛛里的人,就是如假包换的泥马。
“谢谢。”黄山说。
“别急着谢。”蜘蛛的声音变了,变得更慢,更郑重,更加的严肃:“现在有一件事,我必须交代给你。你听起来可能觉得不可思议,但一定要相信我。这是我整个计划最关键的一环。”
黄山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你说。”
“供出我。”
黄山的身体猛地一僵。
空气像被抽空了一样,整间牢房陷入死寂。
黄山盯着那只蜘蛛,嘴张着,半天合不拢。
“……什么?”
“下一次审讯,”楚河说,“你供出我。”
“不可能。”黄山几乎是本能地摇头,“我不可能,我做不到——”
“老黄。”
“我怎么可能为了苟活出卖你?”黄山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打死我也不——”
“我没让你出卖我。”蜘蛛里的声音平静得不像话,“我让你配合我。”
”配……配合?什么意思?”
“有些事我没法跟你解释清楚,”楚河说,“就像这只蜘蛛——你没法理解它为什么能说话,但它确实在跟你说话。我的计划也是一样。你供出我,不是背叛,是棋局里的一步。”
黄山沉默着。他的指甲嵌进掌心,掌心全是汗。
“你是第六集团军的人?”他问。
“是。”
“级别多高?”
“很高。”蜘蛛说,“有一天你会知道。但现在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你供出我,关系到整个东北的未来。请你相信我。”
走廊尽头传来一声咳嗽,黄山整个人绷紧了。
等了几秒,没有脚步声靠近。
他重新凑过去。脑子里翻江倒海。
信仰告诉他,宁死不屈。
经验告诉他,泥马从未让他失望过。
每一次他觉得走投无路的时候,这个人总能拿出一条根本不存在于常理之中的路。
就像现在——一只会说话的钢铁蜘蛛。
黄山闭上眼,又睁开。
“……我该怎么做?”
他把嘴唇贴到离墙缝不足半寸的距离,气息压到最低,几乎只靠唇形在传达。
走廊尽头偶尔传来宪兵换岗的脚步声,每一声都让他的后背绷紧一瞬,随即又松下来——还远,还没过来。
蜘蛛那双玻璃般的小眼睛微转动,楚河的声音从腹部的小孔里渗出来,比蚊子大不了多少,却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黄山脑壳里。
黄山侧着头听,将每一个细节牢牢的记住。
牢房里只有水管偶尔滴答一声。夜壶旁边积了一小摊水,映着天花板那盏将灭未灭的灯泡,光影晃动,像某种无声的倒计时。
时间在这种极度紧绷的静默与低语交替中流过。黄山不知道过了多久,只觉得膝盖跪麻了,后背的冷汗干了又湿,湿了又干。
四十分钟后,蜘蛛安静了。
黄山靠在墙角,把刚才的每一个字、每一个细节、每一个时间节点,在脑子里反复过了三遍。
然后他闭上眼睛。
现在需要做的,就是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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