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5章 越挖越大，人对上号了

当“老廖”这两个字，从黄山嘴里吐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没意识到对面那个人的状态发生了什么变化。

他只看到冈村压在桌子上的手只手在不住的颤抖。

“你再说一遍。”

黄山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这个从进门到现在一直温文尔雅、滴水不漏的关东军中将，此刻的脸已经完全变形了。

“楚河的代号……是老廖。”

冈村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

两次。

三次。

他没有坐下。也没有说话。整个人就那么撑在桌上，眼珠子定住了，焦点不知道落在哪里，像是灵魂被从身体里抽走了三分钟才慢慢回来。

黄山看着他，心里升起一股诡异的困惑——“嗯？我有这么出名吗？”

黄山不知道的太多了，他完全不会想到，曾经接受组织潜伏任务接头时，曾经接受组织潜伏任务接头时，恰好听见茶馆隔壁桌有人扯着嗓子喊了声“老廖，过来坐会儿！”，他便随口把这两个字报了上去。

然后，这个有些敷衍的代号，就成为了日军的一道梦魇。

在日本陆军省的绝密档案里，“老廖”已经不是一个代号。它是一道伤疤。一道从1936年年初开始，贯穿整个帝国军事情报系统的、至今没有愈合的伤疤。

两次泄密事件——Kfz.61和天降行动——引发的清洗规模，超出了战后任何一次人事调整。

前后有超过一百零七名陆军高级军官接受审查。

其中，包括植田谦吉、东条、本间雅晴等在内的三名陆军大将和七名中将解职，至今未得到启用。有十二名少将和佐级军官因调查而入狱或自杀。

为了找到“老廖”，陆军达成寺内寿一大将，亲手把一个用斧头砍死六名上司的疯子从巢鸭监狱里放出来。

而鹤田谦吾，被寄以厚望的，帝国最锋利的刀——追查了一个多月，就死在了冰城，连同整个冰城宪兵司令部被炸毁，至今都是一个谜。

从那以后，“老廖”这个名字，已经在参谋本部内部成了禁忌。

所有与之相关的调查全部转入最高密级，连提都不允许在非绝密场合提起。

因为这个名字背后指向的结论太恐怖了——有一个组织，已经把眼睛和耳朵埋进了帝国军部的心脏，而帝国对它一无所知。

但是，陆军从未放弃过对”老廖“的调查。

冈村宁次去年从参谋本部情报部长的位置上调任关东军宪兵司令官，明面上是升迁，实际上——他接到的密令只有一条。

找到“老廖”。用最隐秘的方式。

一年快要过去了。一条线索都没有。这个人，或者这个组织，像从世界上蒸发了一样。

而现在。

就在他面前。一个被打得遍体鳞伤的大学副教授，用沙哑的、破碎的声音，把这个名字说了出来。

所以，整整三分钟，冈村才从那种近乎眩晕的状态里找回自己。

他意识到，这必须要必须确认，必须得到准确的确认。

“黄先生。”冈村重新坐下，声音压得极低，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声带在违背意志地颤动，“你为楚河——为'老廖'——传递过什么情报？”

黄山低着头，因为背叛的愧疚，让他整个人呈现出一种被掏空之后的麻木。

“很多。冰城宪兵司令部的人事调动、关东军在北满的兵站补给线路、第四军管区的冬季演习方案……”

冈村的手指在桌下攥紧，又松开。

这些都是常规的战术情报，重要，但不够——不够让“老廖”成为让整个帝国发抖的名字。

“还有呢？”

黄山沉默了几秒。

“其中，有最重要的有两份。”

两份！冈村的呼吸停了一拍。

“第一份，是他交给我的一本手绘图册。”黄山像在回忆一件很久以前的事，“里面画了一种德国进口的无线电侦测车的完整设计图——型号我记不全了，好像是什么……K……”

“Kfz.61！”冈村替他说完了。

黄山抬头看了他一眼，点了下头。

“对，就是Kfz.61。"黄山想起来了，点头道。

冈村的脸色一层一层地变。

对上了。全对上了。

但他还是耐着亢奋的情绪，继续问。

“第二份呢？”

“是一个军事行动计划。”黄山说，“叫做‘天降行动。”

轰……冈村只觉得脑袋里如遭雷击。

如果说，前一个关于无线电车的事儿，闹得很大，有很多人都知道。那么，后一个名词，整个日军体系里，能够说出他的人，不超过20个。

“你……你……”冈村又不得不花了数秒时间，才平复住情绪：”你为什么如此笃定，这两个情报是最重要的？“

黄山想了一下道：“第一，当时组织上的电台被破获了好几部，根本没有办法，所有人都慌了。是老廖给了我那本图册。我传出去之后，不到一个星期，问题就解决了。”

”第二，是我能清楚记得细节。老廖当时跟我说，日本人在11号那天，要从天上往大雪山上扔兵。”

冈村看着他。

“我当时觉得他疯了。”黄山苦笑了一下，“从天上扔兵？怎么扔？人不是炸弹，从飞机上往下丢，那不摔成肉饼了？”

他停了一下。

“老廖说，不会摔死，他们搞出了一种叫降落伞的东西——像一把巨大的布伞，绑在身上，从飞机上跳下去，伞会张开，人就能慢慢落地。”

黄山摇了摇头，“那时候我是真不信。这种东西听着跟神话似的——后来才知道，是真的。”

冈村闭上眼，后脊梁一阵阵发麻。

最后的一点疑虑，已经烟消云散了。

不是巧合。不可能是巧合。全世界知道“天降行动”名字的只有二十人，而清楚其完整方案的人只有九个，而这九个人每一个都被查了底朝天。

事实已经清楚了，老廖不是一个组织，他只是一个代号，他就是楚河。

一个二十几岁的满洲国警察厅情报股长。

“老廖的情报是怎么得到的？”冈村的声音已经不像他自己了。

黄山摇头。

“我不知道。我只是交通员，他把东西交给我，我传出去。他从不解释来源，我也从不问。”

冈村盯着他看了很长时间。

黄山的表情没有任何躲闪。一个已经崩溃的人，没有演戏的必要。

够了。

“来人！”几名宪兵推门走了进来。

“把黄先生带下去，好生安置，不能有任何怠慢！”冈村用日语说完，站起来，他三步走到门口，拉开门。

走廊上灯光惨白。他大步往前走，皮靴踩在地面上的声音又急又重。

一个少佐迎面走来，立正敬礼，嘴唇刚动——

冈村根本没看他，快步他身边直接走过去了。

拐角处，另一个军官拿着文件夹追上来，“司令官阁下，十一号审讯室那边有最新情况——”

冈村没有回头，脚步更快。

到了临时办公室门口，他猛地停住。

转身。

高桥正小跑着跟在后面，差点撞上来。

“楚河醒了吗？”

高桥一愣，“刚……刚才去看过，还昏着——”

“想尽一切办法让他尽快醒过来。”

冈村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

“不是说要多晒太阳？立刻安排。找最好的按摩师、用最好的营养液、最好的军医——能调的全部调过来。另外，调宪兵精锐……至少50人，全方位地保护他，二十四小时不间断。”

高桥的嘴张开了。

“从现在起，任何人不得对他动刑。我说的是，任何人。”

“司令官——”

几个小时前还是“全面审讯、手段全上”，现在突然变成“谁也不许碰”？这人到底是嫌犯还是祖宗？

“没有我的命令——不。”冈村的眼睛钉在高桥脸上，那双眼睛里翻涌着某种高桥从未见过的东西，“除了我本人，谁也不许与楚河单独接触。不许谈话，不许审讯，不许靠近三米以内。”

高桥彻底懵了。

“听清楚了吗？出了任何纰漏，军法处置!”

冈村的声音骤然拔高。那双眼睛里涌出的，是浓浓的杀意。

高桥的后背绷直，条件反射般立正。

“嗨！”

冈村转身推开办公室的门，反手把门摔上。

桌上的文件被气流吹散了几张，他没管。走到电报机前坐下，从抽屉里取出最高密级的加密本，翻到指定页码。

笔尖落在电报纸上，手还在抖。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写。

“一级绝密。陆军省、参谋本部，呈陆军大臣寺内大将、参谋次长杉杉元大将亲启——”

“'老廖'已确认落网，目前已经在严密控制和保护当中。经关键证人当面指证并交叉验证，其与Kfz.61泄密事件及天降行动泄密事件均存在直接关联。证人证词细节与两案核心机密高度吻合，非知情者不可能获知。请求总部即刻指示。此案关系帝国命脉，恳请以最高优先级处置。”

“关东军宪兵司令官  冈村宁次  绝密急呈”

他把电报纸交给机要参谋，看着对方锁进密码箱带走。

然后冈村靠在椅背上，仰头望着天花板。

心跳声在耳膜里擂鼓一样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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