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4章 急流勇退
“什……什么状?”
阿南从袖里摸出一张折了两道的纸,摊在几上。
“驻满第二课有个叫沟口的少佐,上个月轮调回本土,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往人事局递签呈。三千字。”
前田眼皮跳了跳。
沟口。想起来了。新京宪兵司令部装备课的一个少佐,去年冬天卡过振兴实业一批机床的进口批文,被他一个电话按了下去。
“他写你什么?”阿南的手指点着那张纸,“一,与支那商人往来过密,出入其宅邸不下四十次,称兄道弟,酒后同乘一车。二,与哈尔滨警察厅一名股长交谊笃厚,公务上多次为其开路,该员姓楚。三,与市公署某局长之妻在宴会上举止不端。四——”阿南稍微一顿:“收受财物,数额特别巨大!”
“冤枉!”前田膝盖一挪,“父亲,这个沟口是记仇!他自己伸手要三万圆没要到——”
“冤枉你?你这几天送出去多少礼?”
“……什么?”
“军务课的岛田,装备局的松浦,还有你那个教官山根。”阿南一个个数,“昨晚赤坂,桐木盒八只。前天在青山,六只。再前天,参谋本部四只。就你到东京这些天,保守算,至少送出去了十万日元。”
前田的后背彻底湿了。
自己在东京走了四天,每一步都被这间书房看着。
“你一个大佐,本俸加各类津贴,一个月满打满算三百日元。”阿南终于抬眼看他,“十万,是你三十年不吃不喝的数。钱从哪儿来的?”
前田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往前伏了下去,额头几乎贴到矮几边缘。
“父亲。这些钱,一分公款没有。”
“哦?”
“满洲那地方,中国人做生意要有人罩着。他们送,我收。收了我替他们把批文办下来,把军需订单派下去,把铁路车皮调出来。他们赚十块,孝敬我一块。这是满洲的规矩,前任如此,前前任如此。”
“那你的前任、前前任,为什么就没有这么多钱?”阿南质问。
前田抬起头,眼里居然真有点委屈。“那是因为他们没有引入资本!而且,父亲,我一块钱都没往自己怀里揣。我在东京送出去的每一只盒子,送的不是前田健次郎的交情——送的是阿南家的脸面。岛田收了盒子,明年您在人事会议上说一句话,他就得跟着点头。松浦收了盒子,装备局的采购单子往哪儿走,得先看看您的意思。我在冰城捞的每一分,都是替这个家在军里买路。”
他顿了一下。
“我要是想谋私利,何必跑回东京挨骂。”
阿南盯着他,眼睛里没有一点温度。
半晌,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我当然知道。”
前田愣住。
“不然,”阿南端起茶碗,“你以为你还能坐在这儿跟我说话?”
前田的心咚地落回原处。
“现在你老实告诉我,究竟收了多少。”
“……啊?”
“不许骗我。”
前田舔了舔嘴唇,飞快地在心里筛了一遍——多的不能说,说了岳父要吓死;少的更不行,报少了将来对不上账,那是死罪。
“美元,一百多万。英镑,四十多万。日元和满洲圆折在一起,三百万上下。”
矮几上的茶碗停在半空。
阿南惟几感觉自己的脑袋里嗡嗡嗡地想,这辈子见过的大数目不少。陆军省一个师团的年度经费,他闭着眼能报出来。可那是国库的钱。
一个大佐,私账。
光美元就有一百多万。
他把茶碗放下,手指按在几面上,很轻地敲了一下,又停住。
“你说什么?”
前田从怀里掏出一只牛皮纸信封,双手递过去。
“钱都带在身上了,本来就是要孝敬父亲的。”
阿南抽出来。
花旗银行、汇丰、瑞士信贷、巴克莱——七八家银行的本票,一张张摊开在矮几上。
他一张张看下去。最下面那张,最小的一张。
三十万美元。
阿南惟几的呼吸慢了半拍。
按现在的汇价,一百万日元出头。陆军省一个中将,全年薪俸加津贴不到六千日元。
而这是最小的一张。
“……你说,这是一部分?”
“是。”
大头还在冰城,在楚先生的账上。前田心里嘀咕了一句:父亲您是不知道楚先生的能耐,那个人要是真肯撒手,半个日本他都买得下来。这点纸片子,在冰城那位手里连零头都算不上。
这话打死也不能说。
阿南把本票收起来,捏在手里。他闭了下眼,再开口的时候,有些瞠目结舌,不可置信。
他想过健次郎收了很多钱,但做梦都不敢想居然有这么多。
“……当……当宪兵司令官,这么挣钱?”
“不是宪兵司令官挣钱。”前田总算敢挪一挪膝盖,“是冰城的工业挣钱。父亲,现在冰城那片工业体量,是千万美元的数字。汽车、收音机、机床、特种钢材、缝纫机、发电机、自行车、罐头——出口到南洋、荷属东印度、甚至美国西海岸。振兴实业一个月的净利润,五十万美元以上。”
“你在里头?”
“四成股份。”前田压低声音,“走的是新加坡两家离岸商行,表面上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只要我还在冰城任上一天,每个月就有几十万入账。”
阿南沉默了很久,感到有些痛心和难以抉择。
“健次郎。”
“嗨。”
“你可能不能继续在冰城任职了。”
前田整个人一僵。
“父亲?”
“三天前,关东军司令官梅津大将和宪兵司令官冈村中将,联名给我发来一封密电。”阿南的手指在那封信封上按着,“说你牵扯到一起案件里。具体内容他们没写,只说事涉机密,建议将你调离满洲。”
“什么案件——”
“我不知道。”阿南打断他,“我也不打算问。他们既然不说,就是说不得。但既然连寺内和冈村都开口了,你就不能再回去了。”
前田健次郎在关东军任职,三巨头的两位都这么说,就算他这个人事局长也不能反对。
前田的嘴唇动了动,脑袋里有些乱。
这几天里,冰城能出了什么事?
不会是楚河君出事儿了吧?不可能,楚河君不会出事儿的,他的势力现在就算想把冰城收回去,也只是一句话的事儿。
阿南不知道前田在想些什么,继续道:“我已经替你挡下来了。”他的语气里没有安慰的意思,“装备局副局长松井调任教育总监部,位子空出来了。我打算把你调回东京,先避避风头。”
“父亲,我——”
以前,前田健次郎一门心思的想要回来,逃离冰城那个可怕的地方。
但现在,他这个宪兵司令官坐的极其舒服,在满洲的一亩三分地上说一不二。唯一的“老大”楚河说话又好听,给钱给到他手软看,给个天皇也不换啊!
“这不是商量。”
前田低着头,跪在那儿,膝盖底下的榻榻米凉得刺骨。
窗外有麻雀落在檐上叫了两声,又飞走了。
阿南惟几过了好一会儿才再开口,声音软了下来。
“健次郎,你听我说。”
前田抬起头。
“你今年三十七。一个三十七岁的大佐,在满洲坐着宪兵司令官的位子,手里过着千万美元的工业,这在陆军里体系里太扎眼。”
“沟口那份签呈,我压下来了。可你以为只有一个沟口吗?装备局有人问,参谋本部有人打听,连关东军宪兵司令部内部都在传冰城的钱好挣。你送出去的那些礼,收的人个个眉开眼笑,可他们回头就要想,前田健次郎一个月三百日元的本俸,凭什么?”
“这个道理,你比我懂。”
前田的喉咙动了一下。
“军里的事,从来不是查出来的,是被人惦记出来的。一个位子,油水厚到人人都盯着,那这个位子上的人就快到期了。不是今天,就是明年。查到哪一步、由谁来查,你我都做不了主。”
阿南停了停,手指在矮几上轻轻点了一下。
“现在梅津和冈村联名开口,替你把这一步先走了。你以为这是坏事?我告诉你,这是天上掉下来的台阶。”
“你人在满洲,风口浪尖上站着,将来出事,是贪渎、是通敌、是下克上,随便一条都够把阿南家一起拖下去。可现在你调回本土,装备局副局长,参谋本部和陆军省中间那道门,正正经经的跳板。五年,我保你挂中将星。阿南家也算后继有人了。”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前田。
“急流勇退。这四个字,中国人讲了两千年,不是白讲的。船开得最快的时候下来,看着可惜,可你要等船撞上礁石再跳,就来不及了。”
前田伏在那里,额头贴着矮几边缘,好半天没动。
心里那点不舍还在翻,可他也是在陆军省的走廊里爬上来的人,岳父这番话,他一个字都反驳不了。
可是,冰城那边……楚先生那边……
念头刚起,他后脖颈就凉了一下。
“……嗨。”前田伏得更低了些,“儿子明白。全听父亲安排。”
阿南看了他一会儿,从鼻子里出了一声气,不知是叹还是哼。
“起来吧。你母亲炖了鲷鱼,别让孩子等。”
前田直起腰,膝盖麻得站不住,扶着矮几缓了两下。
他拉开纸门走出去,廊下的太阳已经斜了。远处客厅里传来长子跟母亲说话的声音,嘻嘻哈哈的。
前田站在廊上,望着那两株修得规规矩矩的松树,忽然想起自己回东京那天,楚河站在警察厅二楼窗边,对他挥手的样子。
他背上又出了一层汗。
断干净?
还断得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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