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6章 剖腹问答(二)
一月二十一日。第七十届帝国议会,在新建成的国会大厦召开。
众议院里。前田健次郎坐在旁听席第九排。
议场里坐了四百多号人。政友会、民政党、社会大众党,各占一片。
前排右侧那一列是内阁席,首相坐在中间,陆军大臣寺内寿一在他左手第二个位子。
寺内穿着军装,肩章上的星在灯下泛白,他面前摊着文件,前田目光越过一个个人头,注意到他的目光正威严地扫视着对面的议员席。
前田身边坐的是大连支店来的课长,姓松本,额头上一层薄汗,压低了声音凑过来:"前田君,你见过这种阵仗?"
"没见过。"前田说。他确实是第一次坐进帝国的议事堂。
他望着前排那些议员的后脑勺,心里那杆秤不自觉地就支棱起来——一众议员盯着寺内,感觉像是要被围攻一样。
自1936年"二二六"兵变之后,军部的势力已膨胀至明治维新以来的顶峰。
广田弘毅内阁恢复的"现役武官制",使得陆军大臣一职成了军部操控内阁的阀门——只要军方拒绝推出现役大将出任陆相,内阁就因人员不齐而无法成立。所以,或者要么内阁答应军部的所有要求条件,要么集体辞职,没有第三条路可以走。
这一年,日本的军费预算已占国家总预算的百分之四十六,后来因为日光丸号被炸,一度怀疑是苏俄搞得鬼,军费再度增加到百分之五十二。
而与此同时,农村的米价却涨到了三十年来最高。经济的窘迫与军部的狂飙,在这个议场里,只隔着一排内阁席。
上午十点,预算委员会的质询开始。
政府提交的军费预算,比上一年度多了四成三。海军造舰,陆军扩师,加上满洲的"国防献金",那些数字在议场里滚了一圈,声响巨大却空洞。
第一个上台的是民政党的议员,他念了一串数字——白米一升五十六钱,去年四十钱;生丝出口跌了两成;地方农村的欠债,平均每户两百日元。
"……我请问陆军大臣阁下,帝国的军费一年翻一半,国民的锅里就要少一半的米。请问,这个国家到底是为谁存在的?"
这句话一出,议场里没有声音。
四百多颗脑袋像被同一根绳子牵着,有人往左看,有人往右看,目光在邻座之间弹来弹去,谁也不敢先开口。
安静了大约三四秒后,前排一个议员忽然把手里的文件拍在桌上,纸页哗啦散开,然后整个议场骚动起来了。低语变成嗡嗡声,嗡嗡声变成一片杂响。
民政党的发言,其实是不少人的心声。当前,日本国内文官集团和军部的矛盾,已经达到历史的最顶峰。
究其原因,是军部如同一个巨大的肿瘤,疯狂的吞噬着这个岛国上的一切资源。
而从将官到士兵,从贵族到贫民,已经陷入了一种军国主义的狂热当中。
当然,这种狂热不是凭空生出来的。
从明治二十七年开始,这个岛国就在赌桌上坐下了,一把接一把地“梭哈”,一把接一把的赢。
甲午赢了两亿两白银,割台岛,开口岸,一夜之间从东亚的边角料变成了座上客。
十年后日俄开战,全世界都在看笑话——黄种人打白种人,蚂蚁撼大象。
国债发到伦敦去,利息高得离谱才有人买。结果呢?对马海峡一战,波罗的海舰队全军覆没。奉天会战,库罗帕特金的三十万大军往北溃退。日本赌赢了第二把。
这一把的彩头不只是南满铁路和库页岛南半部,更是一种信念——帝国的武运不可阻挡,天煌万岁。
在欧洲大战时,又趁着列强在西线绞肉,日本几乎不费一兵一卒就拿下了德国在太平洋和山东的全部权益。
昭和六年,关东军在奉天北大营放了一炮,整个满洲三个月就吞了下去。三千万人口,百万平方公里的土地,煤铁森林粮食,像从天上掉下来的一样。
……
赌注越下越大,彩头越收越厚,每一次都全身而退,而且满载而归。
清醒的人,已经越来越少。
原本,前田健次郎也是军国主义的狂热分子之一,但自从臣服于楚河以后,他开始真正的、理性地重新去审视日本和中国。
他已经隐隐感觉,日本正在被虚假的胜利一步步推入陷阱和泥沼当中。这次回来,他明显感觉到了东京的萧条,整个国家的经济濒临崩溃,只有对外扩张一条路可以走。
而真正爆发全面战争的那天,冰城的变局,将给帝国后背狠狠的一刀。
"前田君,情况好像有些不妙啊。”一旁的松本课长小声嘀咕。
前田微微皱眉,从议员的发言中,他确实感觉到了一场风暴即将来临的预兆,什么时候,议员敢公开当众顶撞一名陆军大臣了?
这一定是背后有所串联,才会在众目睽睽之下,公然发难。
此时,台上的寺内寿一眉头微皱,心中不由感到一阵愤怒,但他没有起身,答辩由陆军的政务次官代答,措辞坚硬:"国防所需,断无退让之余地。"
显然,这样的答复是让议员们不满意的,台下又是一阵喧哗。
轮到第二个。政友会的一个老议员上台。
他点了名批评军部干预政治,说去年内阁难产两次,都是陆军不肯出大臣,"现役武官制"名为法制,实为要挟。
寺内还是没动,笔在纸上划了一道线,前田看不清他在写什么,但那只握笔的手,指节是紧的。
前田身边那个课长小声说:"陆相今天忍得住。"
"忍不住的话就不来了。"前田说。
如果,早上只算是风雨欲来的话,所有的矛盾,全部集中在下午爆发。
两点四十分,一个五十来岁的议员上了发言台。
浜田国松,政友会,众议院前议长,出了名的嘴硬。
前田在场刊上找到这个名字,看了一眼旁边的注释——议员资历二十七年,前后担任过递信大臣、文部大臣,明治四十三年首次当选的时候,前田还是小孩子。
浜田没有急着开口。他先把手里的稿子放在台上,整了整袖口,然后抬起头,看了内阁席一眼。
浜田开口了,声音不疾不徐:
"军部这几年,动辄以国防之名干预内政。政党被斥为亡国之贼,议会被视为障碍。可我想请问在座的各位——"
他偏了偏头,目光从议员席扫过,"军人不入政治,是明治大帝的圣训,写进了军人敕谕里的。可如今,某些军人视议会如同眼中之钉,视议员如同绊脚之石。请问陆军大臣阁下,帝国宪法之下,议会是不是国民的代表机关?”
寺内寿一冷眼看着他。
浜田不指望陆相要回到,掷地有声地反问:“如果是,军部凭什么侮辱国民的代表?"(把内阁和议会架空)
嗡……
两句话一出,议场里顿时骚乱起来了,低沉的声浪从四面八方涌出来。
有人拍桌子,有人咳嗽,有人小声谩骂,有人摇头觉得这是要出大事。
一直没动的寺内寿一,此时终于站了起来。
他缓步走到答辩席,两只手扶着台面,指节抵在深色木纹的漆面上,身体微微前倾。
"浜田议员刚才的话,我听得很清楚。"寺内的声音不算高,但议场里忽然就静了,像一锅沸水被硬压住了盖子。
"军人也是国民。军人的话,也代表国民的意志。至于议会——议会里面,有一些人的言论,我认为,有侮辱军人之处。军人以性命报国,不是用来被某些人当众羞辱的。"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语气顿时加重:"浜田议员这是有辱军方!滨田议员对于此番言论,作何解释?!"
这句话一出,议场里裂成了两半。
矛盾已经公开化、公然化!
浜田气的脸色铁青,他就站在发言台上,正面朝着答辩席,重重地喘着气。
"大臣所说的'有辱军方',是指谁的言论?是指哪一句?"
寺内冷眼看着他。
"大臣不能指出来。"浜田往前踏了一步,一只手抓着发言台的台沿,指节凸起。
"那我要请问了——究竟是我侮辱了军人,还是大臣侮辱了议会?帝国议会,四百万选民选出来的代表,在这里行质问之权,陆军大臣连一句具体的话都引不出来,就说'有辱军方'——"
"——那么!这到底是谁在侮辱谁?"
议场炸了。前排有议员站起来喊,两侧的席位上人一片一片地站,秘书官在走道里小跑,一个人撞到了旁听席的栏杆,发出沉闷的铁响。
“蹦蹦蹦……”议长敲槌子,连敲七八下,槌头都快断了,但那片声浪压不回去。
前田手心里全是汗,他盯着答辩席上的那个军人——寺内寿一的手还扶着台面,但前田看见他衬衫袖口下的腕筋在跳。
浜田在台上等着。
他等着议场的声浪落下去,等着那四百多双眼睛重新聚到他身上。
然后他举起右手,一手指着答辩席上的寺内寿一,把最后那句话,一个字一个字地送到了议场每一个角落:
"现在,我请求立刻将会议记录封存——请你去速记录里查!查到我侮辱军人的话,我当场剖腹向你谢罪!"
刚刚还议论纷纷,场面嘈杂的议场霎时没了声音。
"若是查不到,"浜田的手还举着,就这么指着寺内寿一,纹丝不动,说出了一句满堂皆惊的话。
"——请你剖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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