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8章 剖腹问答（四）
休会当晚，军部以辞职为要挟，要广田解散国会的消息，已经传遍了东京。
前田给堀内打了电话，把原本推迟到明天的聚会，提前到了今天。
半小时后，两人在神田的一家居酒屋碰头。
堀内进门时脸色不太好，眼圈发黑，衬衫领子也没扣齐。
“参谋本部最近忙成这样？”前田给他倒酒。
“忙倒是其次。”堀内端起杯子一口闷了，“主要是心累。”
酒过三巡，堀内的话匣子开了，自然而然的就聊到了今天国会上的一幕。
堀内把杯子重重放在桌上，“健次郎，你在满洲待了一年多，可能不知道东京这边的情况。军部和议会的矛盾，早就不是一天两天了。”
“去年二二六以后，统制派彻底掌权，皇道派那批人要么死了，要么关起来了。现在军部里说话的，全是主张扩军备战的激进派。他们要钱，内阁就得从国库里挤；他们要人，征兵令就得一道接一道地下；他们要在满洲搞事，议会就得捏着鼻子批预算。”
“可议会里那些人，也不是吃素的。”堀内冷笑一声，“政友会、民政党，这些老牌政党，哪个手里没点权力？他们看着军费一年比一年涨，老百姓的日子一年比一年难过，心里早就憋了一肚子火。今天浜田的发言，就是把这把火点起来了。”
前田沉默了两秒。
“所以寺内要解散议会，是为了把这把火彻底踩灭？他为什么不直接动滨田呢？”
堀内点头，“他要让所有人都看清楚——这个国家，到底是谁说了算。”
前田端起酒杯，没喝，只是盯着里面晃动的清酒。
“可解散议会，内阁能答应吗？”
“答应也得答应，不答应也得答应。”堀内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陆相今天已经放话了——要是广田不解散议会，他就辞职，而且不推荐继任者。”
“那内阁就垮了。”
“就是要让它垮。”堀内又喝了一杯，“军部现在就是要告诉所有人，议会也好，内阁也好，都得听军部的。谁不听话，谁就得滚蛋。”
前田没说话，只是慢慢地喝着酒。
堀内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你也觉得军部做得过了？”
“我没说。”
“可你脸上写着呢。”堀内摆摆手，“算了，你在满洲待久了，可能不太理解这边的情况。我跟你说实话吧——”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
“我可能要离开参谋本部了。”
前田一愣。
“怎么回事？”
堀内从怀里摸出一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推到前田面前。
“我写了一篇论文。”
前田低头看了一眼，标题是《军需繁荣的幻影：1937年日本财政真实赤字推演》纸页上密密麻麻全是数字和图表。
“你写这个干什么？”
“因为我想弄清楚，日本的经济到底还能撑多久。”堀内以前是东京大学的讲师，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丝苦涩，“结果呢？我算出来的数字，把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指着那叠纸。
“你看这里——昭和十一年度，日本的国家预算是二十二亿日元，其中军费占了十一亿四千万。百分之五十二。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前田没说话。
“这个国家一半的钱，都在给军队烧。”堀内继续说，“可军费从哪儿来？国库里没钱，只能发国债。去年发了多少？八亿日元。今年呢？预计要发十二亿。”
他顿了顿。
“可国债不是白发的，是要还本付息的。现在日本的国债余额，已经超过一百亿日元。每年光利息就要还两亿多。这笔钱从哪儿出？继续发国债。”
前田眉头越皱越紧。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日本的财政已经进入死循环了。”堀内打断他，“发国债填窟窿，窟窿越填越大，最后只能继续发国债。按照这个速度，两年内，日本就会出现主权债务危机。”
他又指着另一页。
“再看这里——昭和十一年，日本的进口额是二十五亿日元，出口额只有二十亿。贸易逆差五亿。为什么？因为军工产业吞掉了大量原材料，民用工业萎缩，出口能力下降。”
“还有白米价格。去年四十钱一升，今年五十六钱。涨了百分之四十。为什么？因为铜、铁、钢材全被军部收走了，民用配给不足，连锅都造不出来，老百姓的生活水平直线下降。”
堀内把那叠纸推得更近。
“健次郎，我在这篇论文里得出的结论是——日本的经济结构，根本不可能支撑长期战争。如果不立即停止扩军，两年内，整个国家的财政就会崩溃。”
前田盯着那些数字，半天没动。
“那参谋本部怎么说？”
“参谋本部？”堀内冷笑一声，“他们看了以后大怒，说这是'危害国家安全的言论'。如果不是家里求情，我现在可能已经被宪兵抓起来了——他们当然知道我说的都是真的，很快参谋本部里出现一种声音”堀内稍微靠近的前田一些，说了一句话——“以战养战，转移矛盾。”
前田听得大惊。以战养战？对象是谁？除了那个庞大的国家，还能是谁？
堀内已经很醉了，“他们把我的手稿被销毁了，但不知道，我还藏了一份……”
前田看着那叠纸，忽然明白了什么。
“你今天找我，是想让我帮你藏这个？”
“对。”堀内点头，“你有门路，比我安全。等我……等我有机会再发表。”
前田没接那叠纸，只是端起酒杯，慢慢地喝着。
堀内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忍不住催促：“健次郎，你倒是给个话啊。”
“你觉得这篇论文有用吗？”前田忽然问。
“什么意思？”
“我是说，就算你发表了，能改变什么？”
堀内愣了一下。
“至少能让更多人看清楚真相——”
“然后呢？”前田打断他，“看清楚真相以后呢？谁会听你的？议会？内阁？还是军部？”
堀内嘴巴微张，想要争辩什么。
“难得，真的只能是全面的战争，才能挽救日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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