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8章 准备变天
周大海看着对面面孔。
他原以为此人属贪婪无度之辈。
搞半天,竟是个连水深水浅都未摸清的蠢货。
振兴实业上月净利润远超四十万。
一千块?在厂内连收音机生产线边角料都买不下。
“金老板,你在开玩笑?”
“我从不开玩笑。”金世荣站起身,双手撑住办公桌,居高临下逼视周大海。
“周琨,你别给脸不要脸。你以为你背后保护伞有用?鲍市长?他算个什么东西。新来长官,可不认你这套。”
金世荣戳击桌面。
“上个月奉天有个开纱厂的老板,也是硬骨头。后来如何?全家被扔进浑河喂王八。厂子现在归我管。我今日坐于此地,便是你最后机会。签下字,你尚能留下一半家产当富翁。若不签……”
他冷笑一声。
“最多明日,宪兵队便会查封厂区。届时,你连一千块都拿不到,还需去南岗刑场吃枪子。”
周大海靠回椅背。
渡边派这么个蠢货前来,究竟是狗急跳桥还是有所依仗?
“金老板胃口极大,满洲国王八怕是吃不下。冰城水冷,当心冻碎牙。”周大海手指敲击桌面,“一千块,买我一半身家。你这胃口,也不怕撑破肚皮。”
金世荣直起身,整理袖口。
“撑不撑破,乃我之事。你只管签字。文件我都带来了。”
他将手伸进公文包里,取出厚厚一沓文件,啪的一声拍在桌上。
“我脾气极差。耐心有限。给你一分钟。”
门外。
周大海看着桌上的文件,只觉荒谬。
在冰城,在振兴实业董事长办公室,妄图用一千块买走楚河产业。
此事若让楚河知晓,估计能笑出声。
“时间已到。”
“签,或不签?”
周大海已经失去所有耐心了,他动作缓慢拉伸到桌子底下,按下了一个电铃。
不过五秒钟,七八个配着枪的壮士保镖闯开了门,枪掏出来指着姓金的。
这金世荣也是好胆色,被七八只枪指着,脸色丝毫未变,他嗤笑出声,将合同收回自己的公文包里。
“周老板,看来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了。就是不知道你这个‘南洋富商’的身份,还能做多久……哦,还有你在江北掏空的山体,里边藏着的管制石油,还能藏多久……”
周大海心中叹了口气,该来的总归会来。
他的南洋来客的身份,本来也经不起太多的推敲。当时,周大海刚到冰城,楚河的“盟友”前田健次郎就上任了,根本不会去查他。
但渡边鬼十郎就不同了。此前,因为没有得到楚河的命令,周大海不可能给他太多的好处,只是常规性的封了五万日元的红包。
其实,这也是很大一笔钱了。
但明显,这个渡边的胃口非常大。在周大海明确拒绝后,也猜到或许会从自己并不能够坐实的身份上查。
坏消息是,他查到了。
好消息时,我要反了。
周大海站起身,理平西装,回以冷笑:“金先生在说什么我不知道。不过,在冰城,你还是第一个敢威胁我的人。”
他语气森然,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的往外蹦,“就不怕,横死街头?”
金世荣气极反笑,拍着巴掌,“好好好……但愿周老板到明天还能这么硬气。告辞。”
金世荣走后,周大海让秘书将总经理叫了进来,“今天早上,收到了先生的电话,准备要变天了。”
总经理问:“什么时候动手?”
周大海说:“先生的意思是,大雪山封锁线一破,我们就立刻动手。但他也给了我便宜行事的权利。估计宪兵司令部那边,最迟明天就会对振兴实业开刀,他们宪兵敢来,就别让他们回去了。”
“另外,你派人通知刘健康司令,这边儿枪声一响,反正满军就开拨进城,布置防御阵地。”
“是。”经理有些兴奋地退了出去。
……
另一边,金世荣冷笑着从振兴实业出来,上车前他回头看了看振兴实业集团的金子招牌,噗嗤的笑了一声,上车直奔宪兵司令部。
渡边鬼十郎的办公室里,井上早已等候多时。
金世荣一进门,就将公文包往地上一摔,满脸怒气:“司令官阁下!那个周琨,敬酒不吃吃罚酒!他不仅拒绝了您的好意,还叫来保镖用枪指着我,扬言要让我横死街头!”
渡边鬼十郎坐在办公桌后,面沉如水,听完金世荣添油加醋的汇报,脸上反而露出了一丝冷笑。
“哟西。”他缓缓点头,“一个假冒身份的南洋骗子,也敢在冰城对皇军的代表拔枪,看来他是活得不耐烦了。”
他转向井上:“井上君,把我们掌握的所有证据整理成文,发给新京的关东军司令部。就说,冰城发现身份不明的巨商,伪造履历,掌控冰城重工业命脉,并秘密囤积四万吨战略物资石油,来源不明,去向可疑,对满洲国经济安全构成严重威胁。我请求立即对其进行抓捕,并全面接管振兴实业,彻查其背后图谋。”
“哈伊!”井上躬身领命,迅速离去。
电报发出后,渡边鬼十郎便在办公室里踱步,耐心地等待着。他知道,面对如此确凿的“罪证”,加上一个“严重威胁”的帽子,关东军司令部不可能坐视不理。周琨的好日子,到头了。
当天傍晚,回电抵达。
译电员将一张薄薄的纸条恭敬地递到渡边面前。
渡边鬼十郎捏着纸条,嘴角的笑意终于不再掩饰。
他走到窗前,看着夕阳下冰城的轮廓,仿佛已经看到振兴实业那庞大的产业帝国尽数落入自己手中。
前田那个蠢货,只知道拿一点蝇头小利。而他,渡边鬼十郎,能为皇军赢来全部。
“周琨啊周琨,”他低声自语,语气中带着一丝残忍的快意,“既然给脸不要,那你的产业,皇军就要悉数收走了。希望你在南岗刑场的枪声响起时,不要后悔今日的愚蠢。”
他转身,对门口的卫兵下令:“传令下去,宪兵队、行动队、特高课、警察厅,明日凌晨五点,司令部集合!”
……
傍晚,振兴实业厂区,一处隐秘的地下仓库。
几道手电筒的光束晃过,钥匙转动,沉闷的机械摩擦声,大门缓缓向两侧滑开。
总经理带了三四十个人,走进进漆黑当中。
随着电闸推上,一排排昏黄的白炽灯在头顶依次亮起,照亮了这片巨大的地下空间。
这里边,整齐地码放着一眼望不到头的墨绿色松木箱。
几十名穿着工人制服的汉子鱼贯而入。
“开箱。”总经理沉声下令。
咔哒!咔哒!
十几根撬棍同时发力,刺耳的金属与木材摩擦声在空旷的山洞里回荡。
厚重的木箱盖被接连掀开,防潮的油纸被干脆利落地撕裂。
灯光下,是一排排烤蓝的枪管。
最外侧的箱子里,是崭新的驳壳枪和勃朗宁手枪;中间的箱子里,是清一色的春田步枪;而在最深处的几个特大号木箱被撬开时,露出了里面狰狞的捷克式轻机枪。(不是大雪山运来的,而是走私进口的。)
另一边的矮箱被撬开,里面是成百上千箱黄澄澄的子弹,以及码放得整整齐齐的木柄手榴弹。
检查了四十多分钟,确认每一箱枪和子弹都保存良好,并无问题后,经理一挥手,“都运走,按照既定计划发下去。告诉弟兄们,把枪油擦干净,子弹压满。该让日本人看看咱们振兴实业的‘真家伙’了。”
一把把沉甸甸的钢枪被传递到这些平日里沉默寡言、但训练有素的 “工人"们手中。
拉动枪栓的清脆声响此起彼伏,汇聚成一首令人胆寒的肃杀交响乐。
——
入夜。
松花沟口以西六公里,大雪山东麓的密林间,第101师第一团的行军纵队在黑暗中无声蠕动。
三千多人,没有火把,没有手电。
工兵提前在树干上刷了磷粉标记,微弱的荧绿色光点串成一条线,指引着队伍穿过灌木和碎石。
骡马嘴上套着布兜,铁蹄包裹麻布,踩在松软的腐殖土上几乎没有声响。
炮兵营的十二门105毫米榴弹炮由骡队拖曳,每门炮六匹骡子,绳索上涂了油脂防止摩擦异响。
后方三公里处,二十四门75毫米野战炮已经进入预设阵地。
炮兵观测手在天黑前完成了射击诸元标定——松花沟口那些碉堡的坐标,三个月前就被渗透到封锁线的侦察兵用步测和三角法标注了。
团长韩大勇蹲在一块岩石后面,红光手电照了一眼表。21:47。距离H时还有六个多小时。
同一时刻。松花沟口。
隘口两侧是近乎垂直的山壁,南侧断崖四十余米,北侧坡度超过六十度,人畜无法攀爬。两山之间,一条东西走向的平坦谷地,宽约七百五十米,碎石公路可通行重型车辆。
这是大雪山东麓通往松花江平原最短的通道。
也是关东军封得最死的一道铁闸。
安藤信义大佐站在中央碉堡群二层观察窗后,蔡司望远镜架在混凝土窗沿上。
镜片里,远处的山脊轮廓已经模糊,但白天的侦察报告他记得清清楚楚——十二公里的山谷中,中国军队正在集结。
骡马队、卡车尾气、树林间偶尔闪动的灯光。至少一个团以上的兵力。
他所在的位置,是相连的三十六座钢筋混凝土碉堡,沿隘口横向排列三道。
第一线十四座,每座配两挺九二式重机枪、一门九四式速射炮,射界交叉覆盖。
碉堡前方三道铁丝网纵深四十米,铁丝网后是四米宽、三米深的反坦克壕沟,底部积水半米。壕沟前沿五十到一百米,埋设八百余枚地雷。
第二线十二座碉堡在后方一百五十米。第三线十座,兼作预备队出发阵地和弹药储存点。
五辆九五式轻战车停在第三线后方掩体中。五门九一式十厘加农炮和四门最先进的九六式150毫米榴弹炮,隐蔽在南侧山壁下,伪装网覆盖。两门高射机关炮架在北侧高地。
一千六百名关东军。
前沿还配属了伪满军一个营。
安藤的判断很简单——正面七百五十米宽的隘口,两侧不可迂回。进攻方全部兵力只能从正面灌入,迎面撞上层层叠叠的火力网。就算来两万人,没有大规模空中支援,他守十天不成问题。
但三天前关东军参谋部那封密电,让他无法高枕无忧。
“大雪山内中国军队实力,此前评估可能存在严重偏差。情报显示对方可能保有数量不菲之飞机。”
他转身看向副官中村少尉。
“给满洲国军第五混成旅发命令——调一团、三团即刻向松花沟口方向开进,于黄泥岗子以西四公里处构筑野战工事,作为我部纵深预备队。限明日06时前完成部署,届时向我报告兵力配置及阵地位置。”
“是!”中村转身下了碉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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