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5章 一切都在掌握中
新京。关东军司令部。
凌晨五点四十分。天刚蒙蒙亮。
参谋长山下奉文穿着一身旧军用运动服，沿司令部后院那条碎石跑道匀速前进。
呼吸白雾在晨光里一团一团地散开。
他每天五点起床晨跑，雷打不动，哪怕前一晚通宵值班也照跑不误。
这个习惯从陆军士官学校保持至今，三十年了。
但今天不一样。今天他不是通宵值班。他是一整夜没合眼。
昨夜从零点到凌晨四点，松花沟口方向的电报一封接一封地送进来。先是“敌军炮击”，然后是“炮击持续”，再然后是“重炮中队转移中”。最后一封是安藤发来的——“重炮中队遭敌反炮兵射击，四门九六式全毁，田中大尉阵亡。”
四门一五〇，一个晚上没了。
这让山下奉文坐不住了。他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到凌晨四点半，又收到安藤的第二封电报：“敌步兵已展开进攻，前沿四百米。目前依托碉堡工事抗击，伤亡尚可控制。请求航空支援。”
飞机天亮才能起飞。
他已经下了命令，第一飞行集团全部待命，天一亮就出动。
所以现在，他在跑步。倒不是因为习惯的问题，是因为大雪山封锁线的局势不明，坐着会发疯。
跑到第三圈的时候，前方碎石路的尽头出现了一个人影。
梅津美治郎。关东军司令官。穿着笔挺的将官常服，双手背在身后，正沿着跑道外侧的草坪慢慢走过来。
山下减速，停下来，立正敬礼。
“司令官阁下。”
梅津抬了抬手，示意他不必拘礼。
两人并肩走上了跑道旁的林荫小径。
八月的新京，早晨已经有了一丝凉意。梧桐叶在头顶沙沙作响。
“一夜没睡？”梅津问。
“是。封锁线那边有些情况，实在让人睡不着。”山下奉文苦笑。
“我知道。副官把电报抄件送到我房间了。”梅津的步子不紧不慢，“山下君担忧的是重炮中队的事吧？。”
山下点头，没有否认。
“安藤判断失误。对方的炮兵不是一个群，是两个群。一个群持续射击引诱，另一个群隐蔽待机。等我们的一五〇暴露了，直接端掉。”
“这说明对面有懂行的人。”
“不止懂行。”山下的语气沉了一度，“而且，他们的情报工作也很到位，不然，重炮的调集不会轻易被发现……从报告上看，我到现在还不知道，为什么重炮的调动，在中国军队的监视当中。”
说到这儿，山下停下脚步，思索了两秒补充道：“否则，不可能刚刚转移阵地，就迎来了猛烈炮击。”
梅津叹了口气，似乎是有些不想纠结于这个问题。他继续走了十几步。
“上海那边，最新情况看了吗？”梅津突然换了话题。
“看了。”山下说，“松井石根的上海派遣军在吴淞口登陆快一个月了，寸步难行。支那军在罗店一带反复争夺，双方伤亡都很大。我看了第三师团的伤亡报告，一个联队打到只剩三分之一的兵力。”
梅津轻轻“嗯”了一声。
“支那人比我们想象的能打……他们训练的中央德械师，在某些方面，装备先进程度超过了皇军。特别是飞机……这是帝国从未预料过得。”山下直言不讳，“我不否认海军那帮猪猡或许有指挥失误和训练不足的问题。但空战的战损，是实实在在的。另一方面，至少在有工事依托的防御战中，他们的韧性也超出了杉山元在御前会议上的判断。”
“杉山说三个月。”梅津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苦笑还是讽刺。
“上海一个城市就耗了一个月，华北到现在也没有彻底解决。三个月……”山下摇了摇头，没说下去。
两人走过一片修剪整齐的灌木丛，拐上了通往后山观景台的石阶。
梅津在石阶中段停下来，背对着东方渐亮的天际线。
“所以大雪山那边，你怎么看？”
山下早料到他会问这个。
他把双手插进运动服口袋里，斟酌了一下措辞。
“不乐观。但不至于崩溃。”
梅津等着他继续说。
“对方的火力密度超出预期。从目前来看，一百零五榴弹炮至少十二门以上，75炮也至少有四五十门，而且弹药充足，炮兵素质不低。安藤的重炮中队被端掉以后，正面压制力大打折扣。步兵进攻也已经展开了，根据最新电报，对方在用一种肩扛式武器攻击碉堡射击孔，效果——”他停顿了一下，“安藤原话是'令人担忧'。”
“能守多久？”
山下想了想。“从目前看，碉堡群的主体结构还是基本完好的。就算冈村的情报全部有误——”
他加重了“全部有误”四个字的语气。
“就算对方不是两万人，而是五万人。就算他们的弹药不是只够打一周，而是够打三个月。那条封锁线——要从正面啃下来，半个月。最少半个月。”
山下的声音很笃定。
这不是盲目自信。他亲自审核过封锁线的工事设计图。那是按照关东军要塞工兵的最高标准修筑的。
碉堡群之间形成交叉火力网，每一个射击死角都被相邻碉堡覆盖。进攻方每拿下一座碉堡，侧翼就暴露在另外两座碉堡的机枪下。即使拿下整个一号碉堡群，后面还有第二线、第三线。
层层递进，步步死地。
欧洲大战时，法国人在凡尔登用同等规格的工事体系，挡住了德国人整整十个月。
大雪山的封锁线规模虽然小得多，但对方的兵力和重火力也远不如当年的德军。
而且，他赴德国，去德法边境调研过绵长的马奇诺防线，德军的指挥官说，这几乎是世界战争史上的艺术。
德军参谋本部对其有过细致的研究，认为，根本无法从正面突破。就算不计代价的进攻，那承受的损失，也是无法被估量的。
而大雪山封锁线，是参考了马奇诺防线的设计。
所以，无论大雪山中的中国军队，是否存在实力方面的误判——换句话说，就算他们是目前世界上最精锐的德国陆军，守半个月，是他的底线判断。
“半个月。”梅津重复了一遍。他的目光投向远处新京城区的方向，灰蒙蒙的天际线上露出几根烟囱。
“半个月够了。保险起见，第二师团从齐齐哈尔南下吧，最快三天到位。”
山下点头，赞同了梅津大将的看法：“只要封锁线能撑到第二师团展开防御正面，对方就算突破出来，面对的也是一道有纵深、有重炮的野战防线。到时候就是堂堂正正的对决，皇军不惧。”
梅津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了一句让山下微微一愣的话。
“把第二师团调动的命令现在就发。”
“现在？”山下看了看表，“才凌晨六点。封锁线还在打，局势还没有恶化到——”
“不是恶化不恶化的问题。”梅津转过身来，看着山下的眼睛。
从他的表情里，山下从中听出了一种罕见的严肃。
“山下君。我们在军部面前说过什么？在御前说过什么？杉山元拍着胸脯对天皇陛下保证——大雪山方面绝不会出任何问题。我附议了这个判断。你也附议了。”
山下的嘴唇抿了一下。
“关东军的面子，帝国的面子，天皇陛下的信任——这些东西加在一起，比那条封锁线重得多。”梅津的声音低了半度，“我们容不得一点意外。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的可能，封锁线被突破的速度超出预期——我们也必须有后手。”
“明白了。”山下立正，“我回去立刻拟定调动命令。第二师团主力乘火车南下，二十四小时内前锋抵达肇东。”
“同时让航空兵团做好准备。”梅津补了一句，“天亮以后第一批飞机先去松花沟口支援——中国军队虽然有不明的战斗机，但我们绝对不能因为担忧失败而放弃空中的支援。”
“不会的。”山下几乎是脱口而出。“司令官阁下，我已经有所部署了。”
梅津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走吧。”他迈开步子往回走，“回去吧。天快亮了，飞机该起飞了。”
两人沿石阶走下来，穿过灌木丛，回到碎石跑道上。晨光已经从东方洒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山下的脚步轻快了一些。他心里已经在盘算——飞机天亮出动，先压制对方炮兵。
第二师团今天装车南下，三天后到位。松花沟口那边安藤撑着，重炮没了确实可惜，但碉堡主体还在，后面还有第二线、第三线的纵深配置……
最坏的情况，无非是松花沟口的第一线碉堡群在三到五天内被逐一拔除。
那又怎样？安藤退到第二线继续守。对方每拔一个碉堡群就要付出上千人的代价。
等他们把三线全啃完，第二师团早就在肇东挖好了战壕，支援到一线里。
怎么算，都输不了。
他正想着，远处传来急促的跑步声。
一个值班参谋从司令部大楼的方向跑过来，军靴踩在碎石上咔咔响。他的军帽歪了，一手按着帽子一手挥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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