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1章 进城(二)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西边的街口。
一辆灰绿色的铁疙瘩,缓缓地出现在所有人的视野里。
它的车体比两辆卡车并在一起还要宽,炮塔是流畅的弧线形,一根又粗又长的炮管斜指着天空。
宽大的履带碾过石板路,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事实上,坦克兵和摩托化步兵至少还休息了小半夜,凌晨三点半才从肇东出发,在早上六点时,追上了前边早已出发的101师步兵。
三千多人上了坦克,挤在在卡车上,勉勉强强的又进行了二十多公里,一直到快要进城时,才重新整队。
军官说,楚司令可是专门要求过的,这次进城,要拿出我先锋军的风采。
步兵先走,然后是少量的骑兵和火炮,再是坦克,最后挂尾的是卡车和偏三轮。队形基本上经过了预演,从而带给市民最大的震撼。
所以,当整整一个连的坦克排成两列纵队,以一种无可阻挡的气势碾过长街时,整条西街突然就安静了下来。
市民们张大了嘴,忘了欢呼。
他们中的很多人一辈子都没见过这种东西,那钢铁车体带来的压迫感,远比报纸上的文字要震撼一万倍。
赵铁蛋感觉自己的喉咙发干,心跳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他之前只在日军的宣传画报上见过坦克,小小的,方方的,像个铁皮罐头。可眼前这东西,完全是另一个物种。
这不是战争机器。
这是移动的钢铁堡垒。
上百辆坦克,一辆接着一辆,仿佛一条无穷无尽的钢铁长河,从街头流向街尾。发动机的轰鸣声汇聚在一起,震耳欲聋,伴随着天空的呼啸,几架飞机排成一个标准的“品”字形,从城市上空低空掠过。
巨大的引擎轰鸣声和地面上坦克的咆哮声混在一起,形成了一曲让灵魂都为之战栗的交响乐。
人群先是短暂的惊恐,随即爆发出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疯狂的呐喊。
“坦克!是我们的坦克!”
“飞机!是楚司令的飞机!”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拄着拐杖,在人群里老泪纵横,一遍一遍地喊着:“回来了……都回来了……”
赵铁蛋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之前所有的担忧、算计、害怕,在这一刻,被这股洪流冲刷得干干净净。
他忽然明白了。
为什么五万关东军会在几个小时内灰飞烟灭。
为什么日军第一师团会连夜逃窜。
为什么全城的百姓会如此疯狂。
因为,这是一支无法战胜的军队。
……
入城仪式结束后不到二十分钟,率队的一名副师长便在军管区临时大楼前,与驻守冰城的反正伪满军军官进行了正式的防务交接。
反正部队的几名高级军官依次在交接文书上签字画押,将城防指挥权、通信枢纽控制权、铁路车站及桥梁的守备责任,一项一项移交给第六集团军方面。
副师长逐页翻阅了城防工事图和日军遗留设施的标注图纸,又当场指派参谋核实了几处关键据点的实际兵力与文书所载是否相符。
整个过程干脆利落,前后不过一刻钟。手续办妥,副师长在文书末页落款盖章。
而那些刚才还迈着整齐步伐、腰杆笔挺如标枪的步兵们,便脱离了主干道,转入两侧的街巷。
军官们将士兵集合,以排为单位进行点名后,军官下令:“就地休整!解散!”
然后整排整排的士兵,把道路中间让了出来,就这么就地坐了下来。
他们相互之间靠着背,或者靠着石柱、门板,在随便吃了点儿干粮后喝了些水以后,眯着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当然也有很多人抱着手中的钢枪,背包往脑袋底下一垫,躺了下去了。
除了站岗警戒的士兵,仍然站的笔直以外,很快就传来轻轻的鼾声。
事实上,第四军管区早已经腾出了足够五千多军队入驻的营地。
但就在众目睽睽之下,当街睡觉休息,却是楚河亲自下的命令。电视剧里都这么演,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不成?
城头变换大王旗,就算大多数百姓都是喜迎王师的,但总会人心浮动。
进城时的场面,是排练的剧本,现的当街睡觉,也是剧本。
前者震慑,后者让人安心。
但市民可不知道这些内幕。
他们只觉得,什么时候见过这样的军队?
比如,街道两旁店铺的老板,看着眼前的景象,有些发愣。
他们注意到这些兵的脸。年轻。太年轻了。大部分看上去也就十八九岁,有几个脸上的绒毛都没退干净。
脸上全是灰,汗干了以后留下一道道白色的盐渍,嘴唇干裂起皮。军装后背和腋下全是汗碱,靴子上的泥浆干透了,变成灰白色的壳。
他们太累了。
住在街边的居民开始出来了,确认这些兵真的只是在睡觉,不是什么别的意思。然后就有人往外搬东西了。
一个胖大嫂从家里抱了两床被子出来,想给最近的几个兵盖上。刚把被子角搭在一个小兵的身上,旁边一个军官模样的人就醒了。
“大姐,不用了。”那军官撑着地面坐起来,冲胖大嫂摆手,“有纪律,不拿群众东西。天也不冷,睡一会儿就走。”
胖大嫂急了。“这哪是拿东西啊?借你盖一会儿,又不是不还了!地上多凉啊!”
军官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明显的倦意,眼皮都在打架。“真不用。谢谢您了。”
说完又倒了下去,帽子一扣,两秒钟没了动静。
胖大嫂站在那里,抱着被子,手足无措。
类似的情况在整条街上都在发生。有抱着枕头出来的,有端着热粥出来的,有把自家大门敞开请士兵进屋睡的。
所有人得到的都是同一个答案。
后来市民们也不劝了。轻手轻脚的把热粥和馒头放在士兵们够得到的地方,等他们醒了自己拿。
有人从家里搬了几块门板出来,铺在地上,让睡在石板上的兵能躺得平整些。有人什么也没做,就站在自家门口,一声不吭地看着。
当然,一些帮忙维持秩序和站岗的伪军,也看着。
他们可是见过驻防部队是怎么对老百姓的。一般情况下,进了村子,先找村长要吃要喝是客气的,不客气的直接踹门进去翻箱子。冬天冷了,就把老百姓从热炕上撵下来,自己上去睡。
这是常态。军爷嘛,没人觉得不对。
眼前这些兵,刚刚打穿了五万日军,刚刚让整座城市为之疯狂。现在躺在街边的石板地上,像一群走了远路的庄稼汉,歇在打谷场上。
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看穿着打扮像是个教书先生或者相馆的,他看到这一幕,已经泪流满面,从挎包里掏出一架小相机,对着街面上拍了几张。
他先是蹲下来,镜头对准了一个靠墙睡着的小兵。
那小兵的手搁在胸口,手背上有一道还没结痂的划伤,手指缝里嵌着黑泥。脸朝上,嘴巴微微张着,睡得很沉。步枪竖在墙根,枪托搁在他的肩窝边上。
另一张照片是全景,整条街两旁,从头一眼望不到尾,全是躺着睡觉的士兵,灰色的、一动不动的身体,看上去像一片安静的河床,被冲刷过后,满是裸露的石头。
中年人拍完,站起来,取下眼镜,擦了擦脸。
旁边一个老太太问他:“你拍这个干什么?”
他把相机收好,想了想,说:“我想让所有人都看看,这就是我们民族的军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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