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6章 古德里安
肇东大捷的消息，并不只是传遍了东北。
九月初的这几天里，世界各国的报纸上，都出现了关于中国东北战事的报道。
“中国东北地方武装在哈尔滨以北地区对日军发起大规模进攻，据称日军一个师团以上的兵力遭到歼灭性打击。具体战果尚未得到独立证实。”
“来自满洲的未经证实的消息称，一支此前不为外界所知的中国军队，在松嫩平原上对日本关东军发动了闪电般的攻势，使用了大量坦克和飞机。如果报道属实，这将是自九一八事变以来，日军在中国大陆遭受的最严重军事挫败。”
日本方面的反应耐人寻味。
东京的报纸集体沉默，不做任何回应，版面上刊登的是淞沪大捷的消息，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但外交渠道里已经炸了锅。日本驻各国大使馆的武官们收到了铺天盖地的询问——英国人问，美国人问，法国人问，苏联人更是问得急切。
英国的军事观察家们最关注的不是战果本身，而是战术。
《泰晤士报》军事版在九月四日刊登了一篇分析文章，标题是《满洲闪击：一种新型装甲战术的诞生？》
文章作者是退役的陆军少将弗雷德里克·派尔。他写道：“根据目前有限的信息，中国军队在哈尔滨北部实施的攻势，呈现出一种此前仅存在于理论推演中的作战模式——集中使用大规模装甲部队对防御体系实施纵深突破，配合高机动步兵快速跟进，在极短时间内瘫痪敌方整个防御体系。如果报道准确，这标志着一种全新的陆战形态的出现。值得欧洲各国军事当局的高度关注。”
这篇文章被转载到了欧洲大陆的多家报纸上。
其中一份，被翻译成德文，出现在了柏林一间办公室的桌上。
……
三七年九月八日。柏林。本德勒街陆军总司令部。
海因茨·古德里安上校放下了手中的报纸，摘下了眼镜，用力揉了揉眉心。
窗外是柏林九月的阳光，明亮、干燥，穿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办公桌上投下整齐的光纹。但他的目光穿过了那些光纹，穿过了窗户，飘向了一个极其遥远的东方。
“十分钟突破六公里纵深……”他嘴里咀嚼着这个数字，像是在品尝一颗苦涩而又让他兴奋到颤栗的果实。
上个月，他刚刚将自己呕心沥血的著作《注意！装甲兵》交付出版。书中的每一个论点、每一个推演、每一个设想，都在被军内的保守派质疑、嘲讽、无视。
步兵出身的将军们摇着头说：“坦克只是步兵的辅助工具。独立的装甲纵队？异想天开。”
骑兵出身的将军们更是嗤之以鼻：“没有骑兵的侦察和掩护，你的铁盒子连方向都分不清。”
参谋总部里最客气的评价是：“古德里安上校的理论具有一定的前瞻性，但在实战中是否可行，尚需验证。”
尚需验证。
为了这一个理论，其实他已经思考了十五年了。
从一九二二年在国防部任职时第一次萌生装甲化机动部队的构想，到一九二九年出任第三摩托化营营长开始实际研究，再到整个三十年代初对坦克战术的系统性理论构建。
十五年。
没有人愿意认真听他说完。
而现在——在他书稿墨迹未干的时候——在地球另一边，有人已经把他写在纸上的东西变成了现实。
使用空中力量瘫痪火炮和后勤，防止后方部队集结，集中使用装甲部队。纵深突破。快速包围。瘫痪敌方指挥体系、后勤体系、通讯体系。
或许有些细节还有些出入，但从大方向上看，和他的想法几乎一样。
古德里安从抽屉里翻出另外几份剪报，全是他这几天从各种渠道搜集来的。英国的、法国的、美国的，甚至还有一份通过驻日武官转来的日本报纸——当然日本方面的报道含糊其辞，但那些被刻意隐去的细节，反而更加说明了问题的严重性。
他把所有剪报铺在桌上，用铅笔在关键词句下面画了线。
“大规模坦克集群”——画线。
“摩托化步兵伴随突击”——画线。
“航空兵对地支援”——画线。
“四小时突破全纵深”——重重地画了两道线。
他站起来，在办公室里来回踱了几步。皮靴踩在木地板上，咚咚咚的，有些急促。
他回想起了一九一六年的凡尔登。
二十一年前，年轻的古德里安趴在西线的战壕里，泥水灌进靴子，老鼠从他的腿上爬过，头顶是没日没夜的炮击，空气里弥漫着腐肉和火药混合的恶臭。
他在那条壕沟里蹲了四个月，四个月里，整条战线往前推进了不到八百米。八百米。用了四个月和几万条人命。
那种绝望、窒息、缓慢的死亡感，他一辈子都忘不掉。
所以当坦克第一次出现在战场上的时候，他就知道——这是答案。打破堑壕僵局的答案。结束无意义屠杀的答案。
但怎么用？用多少？配合什么？形成什么样的体系？
这些问题，他想了十五年。富勒想过，利德尔·哈特想过，法国的戴高乐也在想。大家都在想，都在写，都在吵。
但没有人做过。直到今天，有人做了。
不是那些传统的陆军强国，居然是在一个非常弱小的国家，关键是，他们真的做成了。
古德里安回到桌前，重新戴上眼镜，又把那篇泰晤士报的文章看了一遍。文章的信息有限，大多是推测和分析，但作为一个将装甲战术研究了十五年的人，他能从那些只言片语中读出远比普通读者更多的东西。
集中使用。是整个装甲部队作为一个拳头砸下去！
纵深穿插。打穿了前线以后，不做任何停留，不管不顾地往后方捅！
摩托化步兵跟进。让步兵坐着卡车跟在坦克屁股后面！
空地协同。紧贴着地面为坦克清路！
他猛地抓起桌上的电话。
“给我接陆军参谋总部，作战处。”
电话那头响了三声。
“古德里安上校。我需要申请一次面见参谋总长的机会。"
"有什么事儿吗？”
“事由是——我要去中国。”
对方沉默了两秒。
“去中国？”
“准确地说，是去冰城。我要亲眼看看那支军队。我有太多问题需要确认。”
古德里安的声音里有一种压抑不住的急切。他不是那种容易激动的人，十五年的冷板凳早就把他磨得足够沉稳。但这一次不同。
这一次，有人证明了他是对的，用真实的坦克、真实的步兵和真实的飞机，把他脑子里的东西一比一地复现了出来。
而且效果比他的推演还要恐怖。
他需要知道细节。所有的细节。
编队间距是多少？坦克与步兵的配合距离是多少？通信是怎么解决的？后勤补给链是怎么跟上四十公里时速的推进的？突破口的宽度选择依据是什么？遇到预备队反击怎么处理？
一千个问题在他脑子里翻滚。
三天后。
古德里安得到了答复。
不是参谋总部的答复。是更高层的。
国防部来了人。一个穿黑色风衣的少校，夹着公文包，面无表情地走进了他的办公室。
“古德里安上校，总理府已经批准了您的申请。”
古德里安愣了一下。总理府？那位元首？
少校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但不只是您一个人去。总理府认为，这次远东之行具有重大的军事情报价值。您将率领一个五人军官考察团，以‘德中军事合作交流’的名义前往。外交部已经在与中国方面沟通具体的接待安排。”
古德里安低头扫了一眼文件上的名字。五个人，除了他以外，还有一名装甲兵少校、一名航空兵上尉、一名参谋军官和一名通信工程师。
配置很明确。这不是一次礼节性访问。是来学东西的。
“出发日期？”
“九月十五日。从汉堡港登船，经苏伊士运河前往远东。预计十月中旬抵达香港。”
“但由于冰城还困于内地，目前政府正在与日方进行积极磋商……目前……进展不是很顺利。但你先过去，后边儿的事儿我们处理。”
少校走后，古德里安坐在办公桌前，有些失神。
他想起了三年前，在一次军事演习后的晚宴上，那位小胡子握着他的手说：“古德里安，我喜欢你讲的那些关于坦克的东西。快。就要快。战争不能让士兵在泥地里烂几年。要快，要狠，要一击致命。”
那是三年前。
如今，来自远东的战报证明了——快，不是空话。
一击致命，也不是空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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